下午时分，陈小麦正在院子里整理粉条样品。秋收满月了，小家伙躺在摇篮里晒太阳，肉乎乎的小手挥舞着，偶尔发出几声咿呀。阳光正好，他把粉条一捆一捆地摊开检查，看看有没有受潮，有没有断裂。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陈，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耳熟。
“明远？”陈小麦愣了一下。李明远怎么这时候打电话？自从展销会之后，他们有段时间没联系了。
“我在你村口呢，你出来接我一下。”
陈小麦走出院子，远远看见村口停着一辆白色小车。他走近了看，确实是李明远的车。车门打开，李明远从驾驶座下来，摘下墨镜笑了笑。
“可以啊，都开上新车了。”陈小麦说。车身锃亮，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公司配的，方便跑业务。”李明远拍了拍车门，“上车吧，带你去个地方。”
“啥地方？”
“村委会，我有点东西给你看。”
两人来到村委会办公室。李明远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夹，放在桌子上。
“这是啥？”陈小麦问。
“你先看看。”李明远示意他打开。
文件夹里是一份合同意向书。陈小麦逐行看下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市里一家农业投资公司，想投资你的粉条项目。”李明远说，“一百万。只要你点头，这钱就是你的了。”
一百万。
这个数字在陈小麦脑海里转了两圈。他确实需要钱，设备款还欠着，村民的工钱也还没结清。上次展销会之后，他跑了县里好几家超市和批发市场，虽然拿到了一些试用订单，但回款还需要时间。有了一百万，这些问题都能解决。
但他看到了一条：投资方要占股60%，而且对产品的定价、销售渠道都有严格的要求。这意味着，他虽然能拿到钱，但以后可能说了不算。
“这个……”陈小麦把合同放下，“俺得想想。”
“我知道你在担心啥。”李明远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但你想过没有，有了这笔钱，你可以扩大生产、建工厂，甚至可以做成上市公司。带动整个村子的发展，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这不正是你的目标吗？”
陈小麦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光斑。
“你好好想想，我不急。”李明远站起身，“明天给我答复。我等你。”
李明远走后，陈小麦在村委会坐了很久。窗外的太阳渐渐偏西，光线变得昏黄。他盯着那份合同，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接受吧，一百万呢，有了这笔钱就能把作坊做大做强。村民们也能跟着沾光，不用再跟着你吃苦。
另一个声音说：不行，接受了这钱，以后就不是你说了算了。粉条的手艺是跟郑德厚学的，作坊是大家一起建起来的，凭啥让别人指手画脚？
他拿起合同又看了一遍。60%的股份，意味着以后每赚100块，自己只能拿到40块。定价权不在自己手里，销售渠道要听人家的。这哪是投资，分明是买断。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陈小麦把合同折好，揣进怀里，起身往外走。
回到家，周小兰正在厨房做饭，女儿秋收在摇篮里咿呀学语。陈小麦把合同放在桌子上，等她出来。
“啥东西？”周小兰擦着手走出来，拿过合同看了几眼，脸色渐渐变了。
“不行。”她把合同拍在桌子上，“这跟之前那个骗子有啥区别？还不是把你的心血抢走？”
“俺知道，俺还没答应。”陈小麦说，“俺说明天给他答复。”
“你要想清楚，这种事没有回头路。”周小兰盯着他，“一旦签了字，以后啥都由不得你了。”
“俺再想想。”陈小麦的声音很轻。
吃完饭，他把女儿哄睡着，自己坐在门槛上抽烟。月亮升起来了，圆溜溜地挂在天上，照得院子里一片白。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又安静下来。
脑子里全是合同上的条款。60%，定价权，销售渠道。这些词翻来覆去地转，让他睡不着。
他想起之前被骗的经历。那时候也是有人打着投资的幌子，结果卷走了村民的血汗钱。若不是刘镇长帮忙，若不是县里后来处理了那个骗子，他可能到现在都翻不过身来。
太容易来的钱，往往不是啥好事。
这句话突然冒出来，像是郑德厚会说的话。他低头摁灭烟头，站起身来。明天给李明远答复，他想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