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陈小麦就醒了。
窗外还黑着，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展销会的事。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折腾了半天，发现再也睡不着，索性披了件衣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周小兰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干啥去？”
“俺去检查一下东西，别有啥落下的。”他压低声音说。
“啥时候了还操心这个，”周小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赶紧睡吧，明天有的忙呢。”
他没应声，轻轻推开房门，去了西屋。粉条样品整齐地码在纸箱里，他一袋一袋地拿出来检查，看有没有破损，有没有受潮。检查完又装回去，装回去又觉得不放心，再打开来看了一遍。
就这样折腾了三四遍，外面的天色才渐渐亮起来。
周小兰起来做饭的时候，看见他眼睛红红的，忍不住问：“你一夜没睡？”
“睡了的，”他说，“就是没睡踏实。”
“紧张啥？”周小兰把面条下进锅里，“你这个人，就是想太多。东西好坏让人尝了再说，怕啥？”
陈小麦没接话。他也确实说不出自己在怕什么。怕东西卖不出去？怕丢人？还是怕万一再像上次那样——他不敢往下想。
吃完饭，天已经大亮了。他把粉条、试吃用的锅碗瓢盆都装上车，后座绑得满满的，电动车像头负重的老牛。
临走前，郑德厚来了。
老头子背着手，慢慢悠悠地走到他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来：“拿着，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陈小麦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把老式的粉条漏勺。木头把儿磨得发亮，勺面上有使用多年留下的痕迹。
“德厚叔，这是？”他不解地问。
“让你带上就带上，废话啥。”郑德厚说完转身走了，背着手，慢慢悠悠地往回走，步子还是那么稳。
陈小麦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踏实了不少。这把漏勺郑德厚用了三十多年，据说是他爹传下来的。老头子把它交给自己，是啥意思？不言而喻。
“俺走了。”他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去吧，别怕。”周小兰抱着孩子站在门口，“俺在家等着你。”
他应了一声，骑着电动车上了路。
展销会在县城边上的一大片空地上办，离溪口村有三十多里地。陈小麦骑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晒得他后背发烫。
会场里人山人海，各村的展位摆成了长长的一排。他顺着展位往前走，看着人家桌子上的东西，心里越来越没底。
隔壁村的老王也来了，展位上摆着包装精美的土特产，什么蜂蜜、柿饼、核桃仁，整整齐齐的一大片。还有专门印的宣传册，彩色的，字儿印得密密麻麻。人家展位前站着两个年轻姑娘，见人就递产品介绍，嘴甜得像抹了蜜。
再往前走，是镇上最大的食品厂，展位足有他三个那么大。易拉宝立着，上面印着“有机食品”“绿色健康”的大字，还有厂家的营业执照、获奖证书，一排一排地挂着，看着就正规。
陈小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纸箱。粉条是用透明塑料袋捆的，一袋二斤，整整齐齐。但搁在人家那堆花里胡哨的东西中间，怎么看怎么寒碜。
他找到了自己的展位，在最角落里，紧挨着厕所。展位是一张折叠桌，半新不旧的，桌面还有一道裂纹。他把纸箱放在桌上，把粉条一袋一袋地摆出来，动作很轻，像在摆什么珍贵的东西。
弄完这些，他站在展位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没人注意到他。准确地说，没人多看他一眼。人家都往那些大展位挤，他这儿冷清得像被遗弃的角落。
他在心里算了算，这一上午过去了，连个问的人都没有。
说不紧张是假的。手心开始冒汗，他把粉条又重新摆了一遍，不知道该干啥。正发着呆，背后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溪口村来的？”
他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工作人员，年纪不大，二十多岁，笑眯眯的。
“是俺，”他赶紧点头，“咋了？”
“赶紧准备一下，”那人说，“县长十分钟后要过来巡展。你这儿没啥问题吧？”
陈小麦一听，手心开始冒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