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带着人追了上去。火把灭了,雾气升了起来。山路很滑,脚下的石头会动。他左边肋骨上的布条已经黑了,血渗进了皮甲,一走路就疼。他没停下。右边肩膀的伤结了一层薄痂,披风一蹭又裂开了,血顺着锁子甲流进袖子里。虎口也裂着,握枪的时候手是湿的。
前面的路变窄了。两边是山崖,中间只有一条缝。斥候说脚印到这里没了。陈玄蹲下,用手摸地。土是松的,有新的痕迹。他抬头看树——左边第三棵,树枝断了,断的地方颜色很浅。
马蹄印藏在石头堆里,被人踩平过。但有一处凹得深,还能看到半个蹄铁的纹路。是西凉军用的那种斜齿钉掌。
“十个人跟我。”他回头说,“其他人留在后面三里,不准点火。”
说完他就走进山谷。走了五步,用枪挑开垂下来的藤蔓。里面有一条小路,通到谷底。
雾越来越浓。只能看清十步远。他放慢脚步,枪横在身侧,耳朵听着动静。腿微微弯着,重心在前脚掌,随时能冲出去。
二十步外有块大石头挡路。绕过去后,地面突然低了一块。他赶紧停住——地上有马粪,还没干,有点热。
他趴在地上听。
远处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刀鞘碰到了马鞍。接着是马的呼吸声,压得很低。
陈玄站起来,挥手示意。十个士兵贴着岩壁散开,悄悄往前走。转了个弯,眼前一下子开阔了。
中间是一片平地。几匹马拴在枯树下。一个人站在高处的石头上,背对着他们,正在往外看。穿着亲兵的衣服,腰上挂着刀。
陈玄没出声。他弯着腰,沿着岩石边靠近。五丈、三丈、两丈——
他猛地冲上去。
那人刚转头,枪柄就砸在他脸上。骨头碎了,声音闷闷的。那人倒下,滚下了石头。
陈玄跳上那块高石。
下面是个小盆地。六七具尸体躺在地上,都是西凉的人。一辆破车翻在沟里,粮袋被撕开,米混着血和泥。
马腾就在十步远的地方。
他牵着马,一只手按着刀,另一只手拉着缰绳。听到动静立刻转身,脸色变了。
“陈玄!”
声音沙哑,又惊又怒。
陈玄站在八步远的地方没动。他一步步走下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想跑?”他问,声音很低。
“我儿子马超把你当兄长。”马腾咬牙说,“你放我走,西凉以东归你。”
“你勾结羌人,抢朝廷的粮。”陈玄继续走,“烧的是百姓活命的粮食。”
“乱世谁强谁说了算!”马腾吼道,“你也只是个边将出身!”
陈玄停住了。离他还有八步。
“你说得对。”他说,“所以我来杀你。”
话一说完,枪尖一抖。
马腾拔刀。
刀刚出鞘,陈玄就冲了上去。枪直刺喉咙。马腾抬刀挡,“铛”一声火星四溅。他借力后跳,撞到了马上。
陈玄不追。转身横扫一枪,贴着地面。石头飞起来。
马腾被迫跳起躲开。落地时右腿没站稳,单膝跪地。
陈玄枪尖往上挑。
快得看不清。
枪从喉咙穿进去,从脖子后面出来。血喷出来,溅在草上。
马腾睁着眼,嘴张着,喉咙里咯咯响。刀掉了,双手抓住枪杆,推不动。身体抽了几下,慢慢倒在地上。
陈玄把枪拔出来。
血珠甩出去,在阳光下划了一道红线。
他低头看尸体。眼睛还睁着,风吹动头发盖住了脸。
他转身走向马。
那马在原地踏蹄,鼻子张大。他摸了摸马脖子,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十个士兵围过来。有人割下马腾的头,用布包好挂在马侧。其他人搜尸体,找到令牌、地图和几封密信。
陈玄没看那些东西。
他看着前面的山路。林子里有鸟叫,一声短,一声长。
他知道韩遂没走远。
他举起枪,指向东北方向。那里有座山脊,通向瓦亭旧关。
“韩遂还在附近。”他说。
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到了。
“继续追。”
队伍立刻行动。有人牵马,有人收武器,动作很快。一个受伤的士兵摔倒了,挣扎着爬起来,被人扶上了马。
陈玄调转马头。
银色铠甲映着太阳光,“玄”字看得清楚。他双腿一夹,马开始走。蹄声清脆。
十骑跟上。脚步整齐,没有扬起尘土。
他们穿过盆地,进入另一段峡谷。岩壁很高,阳光照不到底。地上有打斗过的痕迹,是昨晚留下的。
走了一半,路边有具尸体。是西凉军,胸口插着箭,脸朝下趴着。陈玄看了一眼——箭尾是江东的样式,不是他的兵射的。
他没停下。
再走一里,溪边有堆灰烬。火刚灭,烟还没散。旁边扔着半块干粮,咬了一口。
陈玄下马,蹲下摸灰。还有温度。
“一个时辰内经过。”他说。
站起身,他看向溪水上游。水面漂着一块布,青灰色,像是衣服的一角。
他翻身上马。
“加快速度。”
十骑提速。马蹄踏过溪水,溅起水花。
山路越来越陡。路开始盘旋上升。到了一个岔口,左边通树林,右边沿悬崖往上。
陈玄拉住马。
他盯着右边看了三秒。
地上有新的马蹄印,三个并排,是单骑走过。马掌纹和马腾的马一样。
他举枪一指右边,“走。”
队伍继续前进。
太阳升高,雾散了。山风吹动披风。陈玄一直走在最前,背挺得很直,枪放在马侧。
翻过一道山梁,眼前开阔了。远处山峰起伏,云雾绕着山顶。一条小路向前延伸,消失在山岭后面。
他知道,韩遂就在那边。
他没有下令休息。
也没有回头看马腾死的地方。
他握紧枪杆,双腿一夹,马嘶了一声,冲进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