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芬把床头柜整理好,起身去水房打水。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她端着水盆走回来,脚步放得很轻。
老周还醒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见门响,眼珠动了动。
“把脸擦一擦。”赵淑芬把毛巾拧干,递过去。
老周没接。
“我刚才说的话,你好好想想。”他的声音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还有好日子过,别耗在我身上。”
赵淑芬把毛巾放在盆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老周,你说什么呢。”她在他床边坐下,“咱们在一起这么久,你是要把我甩了吗?”
老周转过头看她,眼眶凹陷下去,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这几天化疗下来,他的头发掉了大半,颧骨凸出来,显得整个人都小了一圈。赵淑芬看着心里难受,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不想耽误你。”他说,“你还有好日子过。”
“什么叫耽误。”赵淑芬握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他凸起的指节,“我乐意被你耽误。”
老周叹了口气,想要把手抽回去。赵淑芬攥得紧,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这又是何苦。”
“何苦?”赵淑芬把他的手拉到胸前,“当年老赵走的时候,我就发过誓,这辈子不会再找个人。后来遇见你,是我自己愿意的。你现在想把我推开,晚了。”
老周不说话了。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风一吹,飘飘荡荡的。赵淑芬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老周带她去公园看树的情形。那时候他说这树有年头了,她仰着头看了半天,说是啊,真好看。
“现在医学发达,你这个病能治。”赵淑芬的声音放柔了,“医生都说了,早期发现治愈率高。你要是把我推开了,谁陪你去看病?谁给你熬鸡汤?谁帮你梳头?”
老周的眼角动了动。
“淑芬,我怕……”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怕我好不了。”
“废话谁不会说。”赵淑芬瞪了他一眼,“你当年给我拍照的时候,不是说活着就是折腾吗?怎么,现在轮到你自己了,反而当逃兵?”
老周沉默了。
赵淑芬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他的手冰凉,她的手掌干燥温暖。
“你要赶我走,没门。”她说,“这辈子我就认定你了。你要是敢死,我跟你没完。你要是敢赶我走,我也跟你没完。”
老周的眼眶忽然红了。
“我是怕……怕你以后后悔。”
“后悔啥?”赵淑芬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后悔没早点认识你,后悔没多跟你照几张相。后不后悔的,等你好了再说。现在,你给我好好治病。”
老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赵淑芬把手指竖在他嘴唇上。
“够了。”她说,“你再说一个字,我就生气。”
老周果然不说了。
赵淑芬这才松开手,起身去把毛巾拧干,轻轻擦老周的脸。他的脸颊瘦得凹陷下去,颧骨凸出来,她擦得很小心,生怕弄疼他。
“明天我让志远来一趟。”她说。
“叫他来干啥?”
“你儿子不该来看看你?”赵淑芬把毛巾搭在盆沿上,“再说了,你医药费的事,我得跟他商量。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
老周皱了眉,“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赵淑芬把盆端起来,“你要是不同意,我就自己掏腰包,反正我还有积蓄。”
老周看了她半天,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赵淑芬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周已经把眼睛闭上了,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默默说了句:你要赶我走,没门。
走廊里的灯依旧白晃晃的,她端着盆往水房走,脚步比来时稳当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