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溟抬眼看他,见他目光落在火堆余烬上,灰白色的炭块间还藏着几点暗红,像未熄的星子。她知道他没睡着,也不曾真正放松。
“还有谁?”她低声问。
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线,把苍夙拉回了眼前。他没立刻答话,只是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仿佛还在回忆铁骨肩上的链刃触感。片刻后,他开口,嗓音比先前更沉了些:“还有一个女人。”
阿溟眉梢微动,没追问。她只是将阿狰往怀里拢了拢,动作轻得怕惊醒梦中人。
苍夙望着火堆,视线穿过那些将熄未熄的炭,像是看见了另一片林子,浓雾翻滚,毒瘴如墨,连飞鸟都不敢掠过的万毒瘴林。
“她本不必去。”他说,“那时我已断气三日,心脉停跳,尸身发青。药王谷的人都说救不活了,连师父都盖了白布。可她不信,提着药篓就闯了进去。”
洞内安静下来。只有炭块偶尔崩裂的一声轻响。
“那林子里有蛊虫、毒藤、蚀骨蚁,走错一步就会化成脓水。她没有护体真气,也没有避毒符,全靠一身狠劲往前冲。七天后回来时,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他说到这里,喉头滚动了一下。
阿溟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一根深绿色的巫骨绳,绳结细密,缠绕方式与其余六根都不相同。
“她头发烧焦了一半,脸上全是溃烂的毒疮,手臂上的皮一块块往下掉。可她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找药,不是求医,而是扑到我床前,把一颗血红色的丹药塞进我嘴里。”
他的手掌慢慢握紧,又松开。
“她说,那是她的命换来的。只要我能活,她就值了。”
阿狰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动了动,像是听见了什么。他翻了个身,额头蹭到阿溟的颈窝,小手本能地抓住娘亲的衣角。
这细微的动作让苍夙的眼神软了一瞬。
他想起当年醒来时,也是这样一只冰凉的手贴在他额头上。那个满身毒疮的女人守了他七日七夜,手指始终没离开过他的脉门。她不说累,也不哭,只一遍遍换冷帕子,喂汤药,剪掉他腐烂的指甲。
“她叫什么名字?”阿溟忽然问。
“没人记得清了。”苍夙摇头,“以前有人叫她青萝,也有人说她姓苏。但她后来自己改了个名,毒医仙子。”
他顿了顿,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笑:“疯批美人,这是当时同门给她的称号。说她救人的时候温柔似水,杀起仇家来却能把人活生生喂蛊,看着虫子钻进肉里,还能笑着数还剩几口气。”
阿溟低头看了眼熟睡的儿子,又抬眼望向苍夙:“她为你做到这个地步,你欠她一条命。”
“不止一条。”苍夙低声道,“我欠她一副完整的身子,一双能照镜子的眼睛,一个不用再戴面纱走在街上的日子。”
他说完,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眸底压着沉重的东西。
“最疯的是,她出来之后,反而更强了。那些毒没杀死她,反倒被她收服,成了体内的蛊。从此百毒不侵,刀枪难入。可没人愿意靠近她,皮肤青一块紫一块,走路带腥气,连徒弟都不敢收。”
洞外风声渐起,吹得洞口枯叶打着旋儿滚进来。阿溟伸手将一片叶子拨开,动作自然,却掩不住指尖的微颤。
她忽然想起昨夜阿狰发烧时,自己也是这样守着他,一遍遍用冷水浸布擦他额头。那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不能留下他一个人。
而那个女人,守着一个不知能否醒来的男人,守了整整七天。没有亲情,没有名分,甚至连一句承诺都没有。
“她现在在哪?”阿溟问。
“不知道。”苍夙声音低下去,“最后一次听说,她在南疆一带行医,专治别人不敢碰的怪病。有人见她背着药篓走过村落,身后跟着一群毒蝎蜈蚣,像在巡山。”
他停了停,补充了一句:“她说,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她就不会停下救人。因为她救的不只是病人,是证明我这条命值得活。”
这话落下,洞内静了很久。
阿狰在梦中呢喃了一句什么,含糊不清,但唇形像是“娘”。
苍夙看着他,忽然道:“同样是忍痛,母亲护子是天性,她那种…已经超出了常理。”
阿溟没接话。她只是把虎皮小袄往上拉了拉,盖住阿狰的肩膀。那件小袄边角早已磨得起毛,领口还缝着一块补丁,是她亲手用狼皮补的。
可正是这件破旧的小袄,替这孩子挡过十七次追杀的寒风。
“他们都不是普通人。”苍夙终于说,声音很轻,却像钉进石头里的楔子。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自己拖着受伤的男子回到山洞。那时她还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这一救,就是一辈子。她只知道,如果那天她转身走了,此刻怀里的孩子就不会存在。
而现在,另一个女人也曾做出同样的选择,明知道可能死,明知道毫无回报,还是冲进了那片死地。
“所以你欠他们的。”她轻声说。
苍夙点头,目光落在自己空着的左手。那只手曾握剑斩敌,也曾抱过襁褓中的儿子,如今静静放在膝上,像在称量什么。
“所以我必须活着。”他说,“不是为了报仇,也不是为了登顶山海榜。是为了让他们当年流的血,不至于白流。”
风吹进洞口,卷起几缕银发,在阿狰耳侧轻轻飘动。祖龙牙耳坠藏在发间,没有发出声响。
阿溟低头看着儿子的脸。他在睡梦中笑了下,眉头舒展,像是梦见了烤兔腿,或是山间奔跑的鹿群。
苍夙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脊背靠着冰冷石壁,一动不动。
三人仍在原地。火堆彻底熄灭,只剩灰烬铺在坑底。阳光移到了石台中央,照出三人依偎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洞外山林寂静,无人知晓这座不起眼的岩洞里,正躺着一个失而复得的战神,一个被遗忘的巫族后人,和一个尚未觉醒的幼龙之王。
也无人知晓,就在刚才那段平静的叙述里,一段尘封的牺牲已被轻轻掀开一角。
阿溟的手指突然顿住。
她感觉到腰间的龙鳞匕首,正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