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赵淑芬就醒了。
她轻轻抽出被老周握着的手,蹑手蹑脚下床。怕惊醒他,昨晚上他咳了大半宿,后半夜才睡着,眼下正打着轻微的鼾。
赵淑芬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床头柜上放着他的水杯和药瓶子,都是昨晚现买的。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他身上熟悉的烟草气。
隔壁床的老头还没醒,家属不在。昨晚上就听护士说,那边是肺癌晚期,家属放弃了治疗,接回家去了。
赵淑芬心里一紧,不敢再想。她转身带上病房门,往护士站走。
“36床的家属?”护士正在配药,头也没抬,“去医生办公室等着吧,八点主任查房。”
“啥?查房?”赵淑芬愣了一下,“昨天不是刚做完检查?”
“等医生说吧。”护士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复杂,“先去等着。”
赵淑芬心里咯噔一下。她应了一声,慢慢往医生办公室走。走廊里已经有病人家属在晃动了,有人端着尿盆,有人含着馒头,眼睛都是红的。
她找了个角落站着,手扶着墙。刚才护士那个眼神看得她心里发毛,就像当初老赵走之前,那些护士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八点整,医生推开门的时候,赵淑芬正在病房里给老周剥桔子。
“周志远病人家属,”医生站在门口,声音平静,“来一下办公室。”
赵淑芬手里动作一顿,桔子掉在床单上。黄澄澄的果肉滚了两圈,停在被角旁边。
老周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去吧,”他说,“我没事。”
周志远从椅子上站起来,跟在医生后面。赵淑芬吸了一口气,抬腿跟上。走廊不长,她走得却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医生办公室在三楼尽头。推门进去,里面还有两个护士在整理文件。医生在办公桌后坐下,指指对面的椅子。
“坐。”
赵淑芬和周志远并排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
“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翻开桌上的文件夹,“肺部占位,我们做了进一步检查确诊是早期。”
四个字砸下来,赵淑芬脑子里嗡了一声。
“早期,”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哑,“早期是啥意思?”
医生抬起头,眼神很温和。“早期发现得及时,治愈率很高。”
治愈率很高。
赵淑芬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赶紧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止不住。
周志远在旁边坐着,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家属先别慌,”医生又说,“这个病发现得早,做手术成功率很高,后续恢复也比较好。我们建议尽快安排手术,后期配合定期复查,不会有太大问题。”
赵淑芬擦干眼泪,深吸了两口气。她看着医生,声音很稳。
“医生,我们配合治疗。”
从办公室出来,赵淑芬扶着走廊的墙站了一会儿。周志远走在她旁边,嘴唇动了动。
“阿姨,”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早期……早期能治好吗?”
“能的,”赵淑芬说,“医生不是说治愈率很高吗。”
她抬起头,看着走廊窗户外面。阳光很好,晃得人眼睛发花。她抬手挡了一下,定了定神。
“志远,这事先别跟你爸说,”她嘱咐,“让他安心养几天,等手术日期定了再说。”
周志远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病房走。推开门,老周正靠在床头盯着门口,看他们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咋说的?”他问。
赵淑芬笑了笑,走到床边坐下。
“医生说了,没大事,”她语气轻松,“住几天院,观察观察,过两天就能回家。”
老周盯着她看了会儿,没说话。
“真的?”他问。
“真的,”赵淑芬把掉在床单上的桔子捡起来,重新剥了一瓣,递到他嘴边,“来,吃点甜的。”
老周张开嘴,把桔子含进去。橘红色的汁水沾在嘴角,赵淑芬拿纸巾给他擦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监护仪滴滴响着,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暖烘烘的。
赵淑芬看着老周吃东西的样子,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后怕。还好是早期。还好发现得及时。还好……
她不敢想那个“还好”的反面。
“淑芬,”老周忽然开口,“刚才医生跟你说啥了?”
“没啥,”赵淑芬把橘核收拾到纸巾里,“就是说你炎症还没消,得住几天院观察。”
老周看了她一会儿,笑了笑。“那就好。”
他伸出手,赵淑芬赶紧把手伸过去让他握着。他的手有点凉,指节突出,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让你受累了,”老周说,“这两天都没睡好。”
“我没事,”赵淑芬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安心养病,别想太多。”
窗外有人在喊护工,声音远远地传进来。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橘子的甜味,阳光照在床单上,亮得有点刺眼。
赵淑芬坐在床边,握着老周的手,看着他慢慢闭上眼睛。她没告诉老周真实病情,不是想瞒他,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些话,等手术做完再说吧。她这样想着,轻轻拍了拍老周的手。
窗外又有人经过,脚步声踢踢踏踏的,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