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赵淑芬发现老周不太对劲。
先是起得越来越晚。以往他六点就醒,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做早餐。这几天,赵淑芬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但也没听见厨房的动静。她披衣起床,看到老周歪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的报纸掉了一半,人在打盹。
“咋不回床上睡?”她问。
老周被惊醒,揉了揉眼睛。“睡不着,在这儿眯会儿。”他说,声音有点哑。
赵淑芬没言语,转身去厨房盛粥。锅里的粥还温着,她盛了一碗放在桌上,叫老周过来吃。老周慢慢走过来,坐下筷子拿在手里,戳了两下碗里的粥,又放下了。
“不饿?”赵淑芬问。
“没啥胃口。”老周摆摆手,“可能就是最近没睡好。”
赵淑芬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确实不好看,眼下发青,嘴唇有点白。以往他吃饭从不含糊,馒头能吃两个,今天就喝了两口粥就说饱了。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她又说了一遍。
“不用。”老周站起来,往卧室走,“我再去躺会儿。”
赵淑芬坐在桌前,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又冒出来了。之前老周做手术住院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段时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她不想再经历第二遍。可老周现在这状态,分明就是有问题。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糟了。
老周开始咳嗽,不是那种清嗓子的小咳,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闷咳。有时候咳得厉害了,他扶着墙半天缓不过气。赵淑芬端水给他喝,他摆摆手说没事,就是嗓子干。
“你这哪是嗓子干?”赵淑芬忍不住了,“你这咳得都喘不上气了!”
老周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紧张啥?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什么?赵淑芬在心里说。你就知道瞒着我。
但她没说出来。这些年,老周一直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想麻烦别人。之前检查出肺部问题,他就是一个人去医院,回来什么都不说。要不是她偶然看到检查单,还不知道要瞒到什么时候。
晚上,老周早早地上床了。赵淑芬收拾完碗筷,推开卧室的门,看见他靠在床头,眼睛睁着,但没什么神。
“早点睡吧。”她说。
“你先睡,我坐会儿。”老周说。
赵淑芬没动。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老周,你到底咋了?”
“没啥。”老周说,“就是累。”
“连续好几天都累?”赵淑芬走到床边坐下,“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是不是身体又出问题了?你跟我说实话。”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她的手背。
“真的没事,”他说,“可能就是年纪大了,熬不动了。你别多想。”
赵淑芬知道他在敷衍。可她也知道,老周要是打定主意不说,她怎么问都没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客厅里的座钟敲了八下。赵淑芬起身去关窗户,经过茶几时看到老周的手机还在那儿。她拿起来想给他送到卧室,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条消息。
她不是故意看的。但消息内容还是落进了眼里——“爸,你最近咋样?志远让我问问你。”
是老周的儿子周志远发来的。
赵淑芬拿着手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老周不愿意去医院,也不愿意跟她说实话,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么熬下去。她把手机放回原处,轻轻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窗外的路灯亮了,她看着手机通讯录,翻到“小周”的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这通电话打过去,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周志远会紧张,会着急,可能会立刻订机票回来。老周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怪她多管闲事。可要是不打……
赵淑芬又想起那天在医院走廊里的情景。消毒水的气味,白色的墙壁,护士推着车经过时的车轮声。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的诊断书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她坐立不安。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深吸一口气,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
“阿姨?”周志远的声音有点意外,“这么晚了,有啥事?”
“小周,”赵淑芬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点,“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你们能不能回来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咋了?”周志远问,“我爸出啥事了?”
“就是最近老说累,吃不下饭,还咳嗽……”赵淑芬顿了顿,“我让他去医院,他不去。他啥也不肯跟我说。”
“行,我知道了。”周志远说,“我明后天看看机票,先订一张最快的。”
挂了电话,赵淑芬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的灯一盏盏灭掉,小区里渐渐安静下来。她起身去卧室,推开门,看见老周靠在床头,已经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给他拉了拉被子。老周翻了个身,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赵淑芬站在床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略显消瘦的脸,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老周,我不能不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