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夙左手轻轻按了下左肩。那处旧伤突然传来一阵闷痛,像是有根铁钉卡在骨缝里,一碰就抽着筋往心口扯。他眉头微皱,呼吸顿了一下。
阿狰立刻察觉,仰头看他:“爹爹,疼吗?”
苍夙低头,见儿子眼睛亮亮的,满是担心,便摇了摇头:“不打紧。”
可阿狰不信,小身子往前挪了挪,凑近他肩膀看。虎皮袄蹭过地面,发出窸窣声。他伸出手指,想碰又不敢碰,只轻声问:“是不是以前也有人替你挡过东西?就像我上次被石头砸到,娘把我拉过去那样?”
苍夙怔了一下。
他望着孩子稚嫩的脸,又转头看向阿溟。她坐在一旁,发间龙鳞匕首映着晨光,眼神静得像山后那潭死水。他知道她在听,在等他说下去。
“有。”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有个男人,比我高一头,比两头牛还壮。他叫铁骨。”
阿狰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铁爹爹?”
“你可以这么叫。”苍夙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底松了一寸,“他是我手下第一个带兵的将军,也是最硬的一个。”
阿溟没说话,只是把背囊往身边拉了拉,坐得更直了些。她知道这个名字不该轻听。
苍夙伸手,解开左肩破损战甲的绑带。布条一松,半片漆黑的金属残刃便露了出来,它深深嵌在皮肉之间,边缘早已和血肉长成一体,像一道永不愈合的疤。
阿狰倒吸一口冷气。
那不是普通的伤口。那截链刃乌黑发暗,表面刻着细密符文,此刻正微微泛着冷光,仿佛还在吸着血。
“这是锁龙链的碎片。”苍夙说,“当年玄霄派围我于锁龙渊,用这链子困我。他们以为能活捉我,炼我血脉入丹。可就在链子落下那一刻,铁骨冲了过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穿甲,也没拿兵器,就那么赤手空拳撞上去。链刃穿肩而过,把他整个人钉在地上。但他硬是撑着没倒,吼了一声‘主上快走’,然后用手掰开两边的锁环,给我让出一条路。”
洞内一片寂静。
风从洞口吹进来,卷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了两个旋,又停下。
阿狰听得入神,小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虎皮袄边角。他眨了眨眼,忽然问:“他…为什么不躲?明明会疼的。”
苍夙看了他一眼,目光沉得像压着千斤雪。
“因为他是军人。”他说,“战场上,有人肯替你挡刀,不是因为他不怕死,而是因为他信你值得活。”
阿狰低下头,似懂非懂。片刻后,他又抬头:“那他还活着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了空气里。
苍夙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截残刃,右手慢慢握紧了龙渊剑柄。断刃虽钝,但他仍习惯性地去摸,仿佛只要握住它,就能听见五年前那一夜的风声。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我坠崖之后的事,没人告诉我。但我信一件事,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认别的主。”
阿溟这时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像刀划过石面:“你失踪五年,门派覆灭,旧部流散。就算他曾忠心,如今也未必还记得你是谁。人心经不起时间磨。”
苍夙转头看她。
她眉心微蹙,眼神里没有质疑,只有冷静的审视。她不是不信忠义,她是怕希望落空。
他点点头:“你说得对。可铁骨不一样。他练的是铁骨诀,全身肌肤如玄铁,刀砍不进,火烧不透。但他练功时立过誓:此身交予主将,此命随令而行。若违此誓,筋骨尽碎,不得善终。”
他抬手,轻轻抚过那截嵌在肩上的链刃:“这一截,是他替我扛下来的。他若还活着,绝不会让它离开身体。就像我不会扔下这把断剑一样。”
阿狰听着听着,忽然站起身,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他走到苍夙面前,踮起脚,伸手想去碰那截残刃。
“别碰!”阿溟立刻出声,一把将他拉回怀里。
阿狰却不慌,仰头看着她,认真地说:“娘,我也要变成很硬的人。以后换我来挡坏人的刀。”
苍夙望着他,胸口猛地一热。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阿狰立刻明白,小手放了上去。父子俩的手叠在一起,一个粗糙带茧,一个柔软温热。
“你不用挡刀。”苍夙低声说,“你要站在光里,让他们不敢出鞘。”
阿狰用力点头,银白的卷发晃了晃。
苍夙收回手,重新披好战甲,将左肩遮住。动作缓慢,却坚定。他靠着石壁坐下,呼吸比刚才沉了些,但眼神更亮了。
“还有很多人。”他说,“当年跟着我的,不止铁骨一个。他们有的藏在深山,有的混入市井,有的甚至改名换姓当了猎户、樵夫。但他们心里都记着那天夜里的话,‘龙渊不灭,战魂不死’。”
阿溟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巫骨绳。她没再问那些人是否可信,也没再说什么风险。她只是轻轻把阿狰搂紧了些,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孩子已经睡意朦胧,眼皮打架,嘴里还嘟囔着:“铁爹爹…一定…会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蜷在母亲怀里,呼吸均匀起来。
苍夙看着他们,许久未动。
阳光移了位置,从洞口滑到了石台边上。浮尘仍在飘,像无数细小的星子,在光里静静浮游。
他抬起手,轻轻放在阿狰背上,隔着虎皮袄,感受到那小小的起伏。然后他望向洞外,山林深处雾气未散,前路茫茫。
有些东西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比如名字。
比如忠诚。
比如,那个曾在血火中为他断骨挡链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