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阳光很好。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给知知换尿布。是个陌生号码,我本不想接,但那边响了很久,像是有什么急事。
“林小姐吗?”是个陌生的男声,“我是市监狱的。陆伯谦今天减刑释放,需要家属接领。您是他登记的联系人。”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知知蹬了蹬腿,不满地哼了一声。
“我知道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把女儿交给沈律。他正在厨房煎蛋,听到这话铲子差点掉地上。
“陆伯谦?他出来了?”
“减刑释放。”我把尿布折好,“今天接他。”
沈律沉默了几秒,把火关了。这些年陆伯谦在狱中帮了我们很多,如果不是他,那些关键证据可能永远见不了天日。他是我们真正的恩人。
“一起去。”他说。
监狱在城西,车开了四十分钟。路上,知知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小嘴巴偶尔动一动,像在吃什么好吃的东西。沈律开车很稳,偶尔从后视镜看她一眼,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到了地方,大门还没开。我们坐在车里等,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洒进来,暖烘烘的。
“紧张吗?”沈律问。
我摇头。有什么可紧张的?该说的该做的,十年前就完成了。现在只是接一个老朋友回家。
大门开了的时候,我看见陆伯谦一个人走出来。头发全白了,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他穿着出狱时穿的那件旧夹克,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我下车迎上去。
“小林。”他看见我,笑了笑,皱纹挤成一团。
“陆叔。”我鼻子有点酸。这些年他在里面,受了多少苦,我想都不敢想。
他看了看我,然后目光落在我身后的车上。沈律从驾驶座出来,朝他点了点头。
“小沈也在。”陆伯谦说,“你们俩还好吧?”
“好。”我说,“我们女儿都三个月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好。”
三个人找了个茶馆坐下。要了个包间,点了一壶龙井。窗外是个小院,种着几株腊梅,这个季节没开花,但叶子绿油油的,看着让人心安。
“小林,”陆伯谦看着我怀里的孩子,“你女儿?取名字了吗?”
“小名知知,大名沈念知。”我把孩子抱好一点,让她睡得更舒服。
陆伯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名字。你爸如果知道,一定会很高兴。”
我没有说话,低头喝了口茶。茶有点烫,烫得眼睛有点发酸。
服务生出去了,包间里只剩我们三个。知知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细微,像只小猫。
“你爸是个好人,”陆伯谦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惜走得早。但他不后悔,因为他保护了你。”
我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当年那件事,知道的人不多。”陆伯谦继续说,“你爸发现周延他们的问题,第一反应不是上报,而是先把证据藏起来。他怕的不是丢饭碗,是怕连累你。他说,一旦动手,你妈和你都会不安全。所以他选择了最笨的办法——自己查,自己收集,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我懂了。
父亲不是不懂保护自己,他只是更怕失去我。
“那您呢?”我问,声音有点哑,“您当年为什么帮我?”
陆伯谦笑了笑:“因为你爸救过我的命。二十年前那场行动,要不是你爸,我现在早化成灰了。我这条命是他的,帮你是应该的。”
茶凉了,但我一口气喝完。苦涩回甘,像这些年的日子。
聊了很久,聊了很多过去的事。关于林父,关于周延,关于那些暗流涌动的日子。说着说着,知知醒了,哇哇哭了两声,我把她抱起来哄,她立刻安静下来,睁着大眼睛看陆伯谦。
“这孩子,”陆伯谦说,“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您见过我小时候?”
“见过,满月酒的时候,你爸抱着你给我看。”他笑了,“那时候你就爱哭,抱一下就哭得天崩地裂的。你爸还说,这闺女将来肯定有出息。”
我低头看着女儿,她突然朝我笑了笑。那一刻,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硬了十年的壳,似乎开始裂开缝隙。
从茶馆出来,陆伯谦坚持要自己走回家。
“您能行吗?”我不放心。
“没问题。”他摆摆手,“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走走路,活动活动筋骨,在里面待了十年,骨头都僵了。”
我和沈律目送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稳。
“我们也回家吧。”沈律说。
我点头,牵起他的手。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像这些年的日子一样,让人安心。
回家的路上,我突然说:“沈律,谢谢你。”
他侧头看我:“又谢什么?”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说,“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被爱,也可以爱人,也可以拥有自己的家。”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应该说谢谢的是我。林晚,是你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幸福。”
两个人相视而笑,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未来还很长,但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一起面对,一起走过,一起创造更多美好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