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满的电话打进来时,我正在给女儿喂奶。
“林晚,你在家吗?”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个度,像是怕被谁听见。
“在。怎么了?”
“陆伯谦那边有消息了。”
我手里的奶瓶顿了一下。女儿不满地嘬了两下,我低头看了看她粉嫩的小脸,才三个月大,什么都不懂。她睡着的时候像个小天使,醒着的时候就是个磨人精。我把奶瓶递到她嘴里,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晚上七点二十分。
“他在狱中通过律师传话,”苏小满说,“说手里有一份关键证据,能证明周延当年的罪行。”
“什么证据?”
“见面再说。”她顿了顿,“我把律师也一起叫上,咱们明天上午在鉴定中心碰头。”
挂了电话,我看着女儿一口一口地喝奶,心里七上八下的。关键证据四个字像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女儿吃饱了,满足地打了个嗝,我把她竖起来拍背,眼角余光瞥见书房门缝里透出的光——沈律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气,看到我抱着孩子,眼神柔软了一下。
“苏小满的电话?”他一边挂外套一边问。
我点点头:“陆伯谦那边有消息了。”
他走过来,从我怀里接过女儿,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小家伙在他怀里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闭上了眼睛。沈律抱着她走到婴儿床边,轻轻放下去,拉好被子,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
“明天上午鉴定中心见面。”
“行。”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手自然地搭在我肩上,“不管什么证据,咱们一起面对。”
他的手掌温热,通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这些日子他瘦了不少,下颌线比我生孩子前更锋利了。我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他又开始抽烟了,只是在门口抽完了才进来,怕烟味熏到孩子。
“睡吧。”他说,“明天早点起来。”
那一夜我睡得极浅,梦里全是十年前父亲的样子——他在书房里伏案工作的背影,他抬头对我笑时的皱纹,他伸手揉我头发时掌心的温度。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看看手机才四点二十分。身边沈律呼吸均匀,孩子在婴儿床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上午九点,我们到了鉴定中心。
苏小满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身旁站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西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她朝我们招了招手:“这是陆伯谦的律师,秦时雨。”
秦时雨点了点头:“林小姐,沈队。”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公文,“陆先生让我把这个亲手交给你们。”
他递过来一个密封的文件袋,牛皮纸的,边角都已经磨出了毛边。我接过来,手指触到纸袋的时候心里震了一下——这纸袋的质感,和我爸当年用的工作笔记封皮一模一样。
四个人找了间空闲的会议室。门关上后,秦时雨开口:“陆先生让我带话,这些照片是他当年偷偷拍下的,本来想作为自保的筹码,后来发现根本没用。但现在,也许派得上用场。”
我打开文件袋,倒出来一叠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边角卷曲着,像是被人反复看过很多遍。我拿起第一张,手开始颤抖。
照片里是一个废弃的仓库,月光从破碎的天窗漏下来,照亮了堆在地上的几个木箱。箱子旁边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背影我认得——是周延。他正把钱塞进一个人的口袋,那个人侧对着镜头,看不清脸,但身上的制服我记得——是检察院的制服。
第二张,第三张……
每一张都是交易现场。不同的地点,不同的人,但主角始终是周延。他和不同的人接头,有时候是现金,有时候是文件,有时候是那种老式的手机——十年前流行的那种。
“这些照片……”我的声音哑得厉害。
“时间和地点都拍得很清楚。”秦时雨说,“如果能证明这些人是当年的办案人员,就可以说明周延和当年的案件有关联。”
沈律从我手里接过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直接把照片扣在了桌上。
“还不够。”他说,“这些只能证明周延行贿,但证明不了和林队的死有关。”
“可至少能撕开一道口子。”我深吸一口气,把照片收好,“只要查下去,总会有线索。”
秦时雨点了点头:“陆先生也是这个意思。他说……这条路可能很难走,但他会一直等着真相大白的那天。”
会议结束后,秦时雨先走了。苏小满拍了拍我的肩膀,也去找她的病人了。走廊里只剩下我和沈律两个人,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何形状的光斑。
我把照片收好,看向沈律:“你怕吗?”
他摇头:“怕什么?”
“坐牢,或者丢工作,甚至丢命。”我把话说得很直白,“这次是真的把天戳破了,周延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笑了一下,嘴角扬起的弧度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么笑的,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怕的话,十年前就不会娶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我知道他不是开玩笑的。这十年他为我,为这个家,付出的远比表面上看起来多得多。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
那天晚上,女儿睡着后,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些照片摊开在桌上。
一张一张,都是证据,也是筹码。
我拿起其中一张,照片里的周延正把钱塞进一个人的口袋。那个人侧对着镜头,穿着检察院的制服,袖口的肩章反射着月光。我把照片凑近了一点,想看清他的脸——
呼吸骤然停滞。
这个人,我认识。
是当年负责林父案子的检察官,张德清。我记得他来找我母亲签字的时候,穿的就是这身制服,袖口永远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他当时跟我说:“林小姐,请你节哀。林队是自己想不开走的,你要往前看。”
往前看。
我把照片扣在桌上,手指抖得厉害。
原来,从那时候起,他们就已经是一伙的了。
我把照片收好,眼神变得坚定。既然你们不让真相见光,那我就亲手把它挖出来。哪怕这条路走到黑,走到死,我也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