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清晨,村委会门口停下一辆白色SUV。
陈青山正在院子里整理资料,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穿着洗得发白的休闲西装,手里转着一串檀木手串。阳光照在那串珠子上,反着淡淡的光。
“张总?”陈青山迎上去。
“叫我老张就行。”张明远笑了笑,上下打量了陈青山一眼,“比我想的年轻。”
院子里停着那辆旧三轮车,墙角堆着还没卖完的玉米袋子。张明远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了几秒,什么都没说。他的人很随和,但眼神很锐利,像是在评估什么。
“先看看你的地吧。”他说。
陈青山带着他在村里走了一圈。试验田里玉米早已收完,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在风中摇晃。仓库里堆着几袋剩下的玉米,有些已经微微发黑。直播间里设备还在,但已经几天没开播了,屏幕上落了一层灰。
张明远看了一路,眉头始终皱着。他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在手指间捏了捏,又松开。动作很慢,像是在感受什么。
“土壤板结严重。”他说,“你们测过PH值没有?”
“测过。”陈青山说,“酸化程度比较高,我正在配有机肥改良。”
张明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去看看你们那个直播间。”
直播间里,王秀英正在擦桌子。见到有人来,她愣了一下,随即腰板一挺:“张总是吧?我是负责运营的王秀英。”
张明远点点头,在手机支架前站了一会儿:“你们平时播什么内容?”
“就……介绍产品呗。”王秀英说,“讲讲玉米怎么种的,有什么优势。有时候也聊聊农村的生活。”
“播放量怎么样?”
“呃……”王秀英犹豫了一下,“刚开始还行,后来就……您知道,现在竞争激烈。”
张明远没再问,转头看向陈青山:“晚上我住哪儿?”
村委会办公室已经收拾出来了,支了一张简易的行军床。张明远看着那张床,笑了笑:“没关系,我当年插队的时候,住的条件比这差多了。”
晚上,他坐在陈青山的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秋天的夜空很清澈,银河像一条模糊的光带横贯天际。远处的田地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陈青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杯凉白开。父子俩都没说话,气氛有些沉闷。
“你的问题,很多。”张明远终于开口,“规模小,没品牌,渠道不稳,资金链还断了。”
陈青山沉默着,这些他都知道。其实问题比张明远说的还多——团队散了,农户在观望,超市的账还没结,下一季的种子钱还不知道在哪里。
“但潜力也有。”张明远话锋一转,“你的技术路线是对的,人也踏实。我见过太多投机取巧的,你不一样。”
陈青山抬起头,看着这个投资人。张明远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黑色的珠子。
“你真的想好了要在农村干?”张明远问。
“想好了。”陈青山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张明远点点头,转动手串的速度慢了下来。檀木珠子摩擦发出轻微的响声,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我可以投钱。”他说,“但我有个条件——我要控股。”
陈青山心里一沉。
“另外,我们签对赌协议。”张明远转动着手串,“三年内,你的年销售额必须达到五百万。达不到……”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五百万。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在陈青山心上。他现在的年销售额还不到二十万,三年要翻二十五倍?这不是做梦吗?
可是,如果不接受呢?他的钱已经花光了,超市的账期还压着,团队的工资还拖着。下个月可能连化肥都买不起。
“给我三天时间考虑。”他说。
“好,三天后我等你的答复。”张明远说,“不过动作要快,我的时间也很紧。”
送走投资人,陈青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月亮升起来,把小院照得一片银白。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整个村子安静得可怕。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有几个水泡,是前两天搬玉米时磨出来的。这双手曾经敲代码敲了七年,现在却拿着锄头在地里干活。有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爸,您怎么看?”过了很久,他问。
陈德厚一直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明灭不定。听到儿子问,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你想好了就去做。”父亲说,声音低沉,“俺帮不了你什么,但也不会拦你。”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了一句:“俺这辈子没做成什么事,但你……不一样。”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湖面,在陈青山的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这是父亲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虽然没有过多的夸奖,但这是对他最大的认可。二十多年来,父亲从来没有肯定过他什么。即使他考上大学,即使他在城市找到工作,父亲也只是点点头,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陈青山的眼眶突然有些湿润。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父亲:“爸,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接受投资就意味着失去控制权,还要承担巨大的业绩压力;但不接受,项目很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村子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那些已经离开的团队成员,还有仓库里发霉的玉米……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他没有退路了。
他想起了自己回到家乡的初心,想起了那些跟着他干的农户,想起了父亲刚才说的那句话。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第二天一早,他做出了决定。
他给张明远打了个电话:“张总,我接受您的条件。但我有一个请求——请给我一年时间,一年后的今天,我要让您看到一个不一样的青山合作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张明远的声音:“好,我等你。一年后见。”
挂了电话,陈青山走出屋子,看着远处那片金色的田野。冬小麦已经种下去了,再过几个月就会发芽、生长、收获。地里有他撒下的种子,有他的汗水,也有他的希望。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这片土地,我一定会让你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