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拣工作持续了整整三天。
能用的玉米装了十几袋,剩下发霉的全部拉去埋了。陈青山算了笔账,直接损失超过三千块,再加上超市压价、审核加强造成的隐性损失,这一趟至少亏了五千。
“五千……”他蹲在仓库门口,看着墙上自己写的账目,欲哭无泪。
五千块对现在的他来说不是小数目。团队的工资还拖着,农资店的账还没结,地里的下一季投入还没有着落。每一个地方都需要钱,而他的口袋里已经空了。
会议室里,气氛沉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陈青山坐在首位,看着围坐在桌子旁边的几个人,心里说不出的难受。窗外传来秋风穿过杨树林的声音,沙沙的,像是这片土地在低声叹息。
“青山,不是我不想跟你干,实在是……”说话的是堂弟陈青松,他低着头,手指不安地搓着裤脚。二十三岁的人,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家里也需要钱,我拖不起了。”
另一个四十多岁的农户也跟着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愧疚,但更多的是无奈。那是种很奇怪的眼神——明明是自己要离开,却好像辜负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陈青山看着他们,突然想起自己七年前离开家乡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么想的吗?觉得前方有更好的日子,觉得这里已经容不下自己的梦想。
“我理解你们。”他说,声音有些哑。这种话他说不出口,但必须说,“这样吧,你们的工钱我会想办法凑齐,不会少了你们的。”
房间里只剩下陈青山、林小满和王秀英三个人,气氛更加沉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们呢?”陈青山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不敢看她们的眼睛,害怕从里面看到和刚才一样的眼神。
林小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手腕上戴着那串他送的菩提手串,是上次去县城开会时买的,当时她高兴得像个孩子。
王秀英犹豫了一下,也伸出了手,放在林小满的手上面。她的手比林小满的粗糙一些,指节突出,那是常年干农活的痕迹。
“我们不走。”林小满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轻易走。”
陈青山看着她们,眼眶突然有些发红。但他还是强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这种时候,他不能哭。
“谢谢。”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王秀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活跃气氛的话,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林小满的手背。这种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多余。
门外传来村民的议论声,故意放大的音量,像是故意说给屋里的人听。
“听说没?陈青山那批货全烂了,超市都不要了。”
“呵,我就说嘛,年轻人瞎折腾,早晚出事。”
“还搞什么合作社,我看是早晚要黄……”
陈青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农村就是这样,没有秘密,也没有同情。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窗外,背着手,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看了儿子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那背影有些佝偻,像是突然老了好几岁。
陈青山知道父亲的意思。那眼神里的失望,比任何话都让他难受。
傍晚时分,他一个人在村委会门口坐着,看着远处的田野发呆。秋风吹过,带着一丝寒意。田野里剩下的玉米秆在风中摇晃,像是在向他招手,又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才缓缓接起来。
“喂,是陈青山吗?”对方说,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是省城一家投资机构的,我叫张明远。我们对你做的项目很感兴趣,想跟你聊聊融资的事情。”
陈青山愣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种感觉就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突然有人递过来一盏灯。
投资机构?融资?
他现在的项目一团糟,怎么会有人感兴趣?
“您……您确定没打错?”他问,声音有些发抖。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笑声:“当然没有。陈先生,我看过你的资料,也了解过你的情况。我觉得,你的项目很有潜力。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跟你见个面聊聊。”
陈青山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愣了半天。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正在消失,天边泛起淡淡的暮色,远处的村庄里升起袅袅炊烟。
他的心里既激动又忐忑——这可能是一个转机,但也可能是一个更大的挑战。投资人不是来做慈善的,他们要的是回报,是增长,是数据。而农业是最慢的行业,一年就是一年,急不得。
但他还是得去。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