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青山正在村委会整理直播数据,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他抬头看向窗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委会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人。他下车后四处打量了一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常态。
“陈老板吧?”男人伸出手,“我是县里福满超市的采购经理,姓李。”
陈青山赶紧握手把人迎进办公室。村委会的屋子简陋,只有一张旧桌子和几把椅子,李经理扫了一眼,并没有坐下的意思。
“这样吧,我先看看你们的基地,然后再谈合作。”他说。
陈青山带着他在村里转了一圈。李经理看着那三亩试验田,表情没什么变化。看完后,他回到村委会,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陈老板的情况我了解过,”李经理说,“你的农产品品质确实不错,但我们超市的要求也很高。”
陈青山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
“首先,每一批货都要有检测报告,”李经理接着说,“其次,包装要符合我们的标准,最后……”他顿了顿,“账期是三个月,没问题吧?”
陈青山愣了一下。三个月账期,意味着他要先垫付三个月的货款,加上各种成本,资金压力会非常大。
“李经理,”他斟酌着开口,“能不能商量一下,账期能不能缩短一点?”
李经理笑了笑:“陈老板,这是规矩。如果你接受不了,那咱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陈青山低着头,心里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这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能进入正规商超渠道,对品牌的提升有巨大帮助。但风险也确实很大,如果中间出了什么问题,资金链很可能会断裂。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门被推开,陈德厚从外面走进来。他刚才在院子里晒玉米,听到有客人来,就进来看看。
“老陈叔。”李经理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陈德厚没说话,只是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掏出旱烟袋开始装烟叶。他的目光在儿子脸上扫了一下,又移到李经理身上。
“李经理,”陈青山打破沉默,“给我两天时间考虑一下。”
“可以,”李经理站起身,“但动作要快,我们也在接触其他供应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陈青山把他送到车上,看着黑色轿车消失在村道尽头。
回来的时候,父亲还坐在门口,旱烟袋已经点燃了,烟雾袅袅升起。
“爸,您都听到了?”陈青山问。
陈德厚点了点头:“欠账的生意不能做。三个月太长,万一中间出点事,钱收不回来,你拿什么还?”
“我知道,”陈青山叹了口气,在父亲旁边坐下,“但这是个机会。县里这么大的超市,要是能进去,以后的销路就不用愁了。”
“机会多的是,”父亲说,“先把日子过稳了再说。”
陈青山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泥土,心里乱成一团。
下午,他骑着三轮车去了一趟县城,找到杨德福的农资店。
“账期三个月?”杨德福听完也是皱眉,“确实太长了。你这刚起步,哪经得起这么押款?”
“所以我来问问您,有没有办法?”陈青山说。
杨德福想了想:“这样,我先给你赊着,等货款回笼了再结。但我这边也只能撑两个月,再长我也扛不住。”
“两个月够了。”陈青山松了口气,“谢谢杨叔。”
“你这孩子,跟我还客气什么。”杨德福拍了拍他的肩膀,“青山,不是我说你,这个步子迈得太大了。做生意要慢慢来,不能急于求成。”
“我知道,”陈青山说,“但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从县城回来,天已经擦黑了。陈青山把三轮车停在院子门口,看着远处的田地。风吹过玉米地,沙沙作响,像是土地在低声诉说什么。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份合同发呆。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门被推开了。
陈德厚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条。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正是他从小最爱吃的。
“先吃饭。”父亲把面条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你想好了?”
陈青山看着那碗面条,眼眶突然有点发热。他不知道这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这两天积累的压力终于找到了出口。
“爸,您怎么看?”他问,声音有些哑。
陈德厚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在儿子肩膀上拍了拍。这个动作很轻,但分量很重——这是父子之间少有的亲密动作。
“你自己想好了就行,”父亲说,声音低沉,“总之,别委屈了自己。”
陈青山低头吃完面条,把碗放在一边。他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爸,您别担心,”他说,“我会处理好的。”
陈德厚看了儿子一眼,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起身走了出去。
陈青山站在窗口,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低头看着那份合同,纸张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福满超市供货合同”几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他知道,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第二天一早,他给李经理打了电话。
“李经理,我同意签约。”
“你想好了?”
“想好了。”陈青山说,“但我有个条件,包装我可以按你们的要求做,但检测报告能不能你们负责送检,费用从货款里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李经理说,“下午我来签合同。”
挂了电话,陈青山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田地。风吹过玉米地,沙沙作响。他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但他已经没有了退路。
只能往前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