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英是第三天早上来的。她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你们这叫什么直播间?跟杂货铺似的。”
陈青山正在整理桌子上的数据表,抬起头看着她。这个女人烫着波浪卷头发,穿着比村里其他女人洋气一些,腰板挺得直直的,说话声音很亮。她身后还背着个包,像是装的电脑。
“秀英姐。”林小满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土壤检测报告,“青山哥正等你呢。”
“等我干什么,我是来干活的。”王秀英把包往椅子上一放,四处打量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先说说,你们平时就对着这个播?”
陈青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是那间村委会的小屋,白墙灰地,背后一排旧柜子,桌上摆着手机支架和补光灯。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
“有什么问题?”他问。
“问题大了。”王秀英挽起袖子,开始动手收拾东西,“首先,你这个背景太乱了,得收拾一下。然后灯光也不行,太暗了,观众看不清产品。最后主播说话的方式也有问题,太生硬了,像在背课文。”
她一口气说了十几个问题,陈青山和林小满面面相觑,谁也没插上话。
“就这样吧,先从最简单的来。”王秀英指了指角落里的几个蛇皮袋,“那些是什么?拿走拿走,播的时候入镜多丑。”
“那是包装好的玉米样品。”陈青山说。
“那就换个好看的包装。”王秀英头也不回,“你先去镇上买几卷纯色背景布,再买几个展示架。钱我先垫着,做出来了算合作社的。”
陈青山犹豫了一下,看看林小满。她点了点头。
“行。”
两天后,第二场直播开始。
这次明显不一样了。背景换成了淡蓝色的布,上面写着“青山有机农产品”几个大字。灯光调亮了,王秀英站在旁边,手里举着提词板。
“放松,就当跟朋友聊天。”她低声说。
陈青山对着手机屏幕,清了清嗓子:“大……大家好,我是陈青山,这是我们村种的玉米……”
他自己都觉得声音僵硬。偷偷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观看人数——十七人。
“别停,继续说。”王秀英在耳边提醒。
他硬着头皮往下说,讲玉米的种植过程,讲土壤改良的方法,讲村里老农的经验。说着说着,声音慢慢自然了。
四十分钟后,观看人数涨到了八十七人,卖出了七单,总共二百一十三元。
下播后,陈青山盯着后台数据看了半天,有点不敢相信。
“就这?”王秀英走过来,“这还是试水。等咱们把品控做好,包装做好,内容做丰富了,数据会起来的。”
“怎么做?”林小满问。
“首先,你得让人相信你的东西是好东西。”王秀英打开手机,翻出自己以前在浙江做运营时的案例,“你看,要讲故事,要展示过程,要让观众有参与感。然后呢,得定期播,培养粉丝习惯。最后,得有活动,新客优惠、满减、抽奖,这些都得安排上。”
陈青山听得很认真。这些东西他完全不懂,但听起来很有道理。
接下来的几天,王秀英带着他们几个重新梳理了直播的流程。选品、话术、布景、互动,每个环节都重新设计。陈青山负责讲产品,林小满负责展示检测数据,王秀英负责运营和场控。
第三场直播,观看人数突破了两百,销售额达到了六百多。
“照这个势头,咱们很快就能盈利了。”陈青山说。
“别高兴太早。”王秀英摇头,“这才哪到哪。咱们要做大,需要更多的货、更多的渠道、更多的人手。”
她确实很专业,但性格太急。这是陈青山后来才发现的问题。
起因是包装的事。合作社刚起步,用的是最普通的塑料袋包装,既不美观也不上档次。王秀英建议换一批纸盒包装,找镇上的印刷厂定做。但负责这块的是老李头家的儿子,他觉得纸盒成本太高,死活不同意。
“塑料袋才几分钱一个,纸盒要一块多,这差得也太多了。”老李头儿子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一样的东西就要用不一样的包装,这是品牌形象问题。”王秀英提高了音量,“你算算账,纸盒包装的玉米能多卖多少钱?”
“俺不算那个,俺就知道省钱。”
“你这是目光短浅!”
“你……”
眼看他俩越吵越凶,陈青山赶紧上前劝住。把老李头儿子送到门口,又返回来跟王秀英谈话。
“你的脾气能不能改改?”他忍不住说。
王秀英哼了一声:“我这是为了工作。再说了,又不是我的错。”
但她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这件事之后,团队总算是稳定了下来。直播间的数据也在慢慢增长,虽然还没有大火,但至少有了稳定的销量,每天能卖出几十单,成交额几百块。
这天下午,陈青山正在地里干活,检查玉米的生长情况。王秀英突然从村委会那边跑过来,腰板还是挺得直直的,但脸上带着少见的兴奋。
“青山,你快来看看,有人要大量采购咱们的玉米!”
陈青山抬起头,看着她:“什么人?”
“说是县里一家超市的采购经理,想跟咱们长期合作!”王秀英说,“我跟他通了电话,对方很有诚意,说先来看看我们的基地,如果满意就签合同!”
陈青山扔下手中的工具,跟着她往村委会走。他的心里既激动又紧张——如果能拿下这个订单,他的农产品就找到了一个稳定的销售渠道。但他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个订单的背后,肯定有更多的挑战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