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这两个字,像一根无形的针,扎进了“影子”的脑髓里。
他的身体停止了颤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僵硬,仿佛连血液都凝固了。
他看着沈锋,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愤怒和不甘,只剩下一种面对未知神祇时的、最原始的恐惧。
沈锋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回橡皮艇。
他留下了一句冰冷的话,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把他带回去。”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得没有一丝温度,照在“影子”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显得有些阴森。
他坐在审讯椅上,像一尊蜡像,一动不动。
从被带进这间位于伯尔尼市郊的秘密安全屋开始,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超过六个小时。
单向玻璃的另一侧,观察室内烟雾缭绕。
顾铭烦躁地掐灭了第三根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她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盯着玻璃另一头那个沉默的男人,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被一点点磨光。
“没用的。”她低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挫败感,“我试了所有办法。心理压迫、疲劳审讯、信息诱导……他就像一块石头,连心率都没有任何明显波动。”
她指了指旁边监控屏幕上那条平稳得像尺子画出来的心电图曲线:“你看这个,正常人在这种高压环境下,哪怕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也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他的生理反应和心理状态完全剥离了。”
这已经超出了常规审讯的范畴,更像是在对抗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沈锋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比在地下河道时还要苍白几分,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那场逆流而上的伏击,特别是最后那句暗语的试探,似乎耗费了他巨大的精力。
他没有去看“影子”,只是静静地听着顾铭的抱怨。
“他的身上搜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指纹和DNA在数据库里没有任何匹配记录,连衣服都是最普通的大路货,标签都剪掉了。”顾铭拉开一个物证袋,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几枚硬币,一串没有任何标识的钥匙,还有一块黑色的腕表。
东西少得可怜,干净得就像是刻意准备好的一样。
沈锋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了那块腕表上。
那是一块看起来很普通的潜水表,黑色橡胶表带,表盘也是纯黑的,只有几根白色的指针和刻度。
没有任何品牌标志,做工却异常精良,显然是特制的。
顾铭拿起那块表,递了过去:“瑞士军方技术部门检查过了,防水、防磁、防震,性能顶级。但里面没有GPS模块,没有窃听器,也没有任何数据存储功能。就是一块纯粹的、用来计时的手表。”
沈锋接了过来,触手冰凉。
他没有去看表盘上的时间,而是将它翻了过来,用指腹摩挲着金属的表背。
表背光滑如镜,同样没有任何刻印。
他把表拿到耳边,静静地听着。
秒针在走动,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
但那声音有些奇怪。
顾铭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分析着:“这个‘影子’,在‘深渊’组织里的地位肯定不低。你看他的心理素质和反侦察意识,绝不是普通的外围成员。可他的个人物品却精简到了极致,这本身就很反常。好像他随时准备着被捕,并且确信我们从他身上找不到任何线索。”
沈锋没有接话,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表秒针的走动声上。
那不是标准的一秒一响。
它的节奏很特别,在匀速走了几下之后,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大概零点几秒,然后再恢复匀速。
这个停顿的间隔,似乎也并非固定。
这根本不是计时,更像……一种节拍。
他放下手表,抬头看向顾铭:“把审讯室的实时监控画面接过来,我要最高清的,能看清他脸部微表情的那种。”
顾铭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照办。
很快,墙壁上的大屏幕被分成了两个画面。
左边是审讯室的全景,右边是“影子”面部的特写镜头。
在那张如同戴了面具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沈锋的目光再次落回桌上那块黑色的手表上,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的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模仿着他刚才听到的那种不规则的节律。
如果,这是一种密码呢?
他的意识开始下沉,周围的烟味、灯光、顾铭走动的声音,都在迅速远去。
他脑中的“沙盘”被激活了。
这一次,没有构建庞大的钟表厂,也没有模拟复杂的枪战。
整个世界简化成了一个无限延伸的黑暗空间。
空间里,只有两个东西。
一个,是那块黑色腕表秒针的跳动节律,被他转化为了一连串长短不一的脉冲信号。
另一个,是他脑中储存的海量密码库。
摩斯电码……不对,节奏不匹配。
棋盘密码……缺乏坐标基准。
黑话隐语……无法与单纯的时间间隔进行转换。
数千种加密方式在他脑中飞速闪过,又被一一排除。
他的额头开始渗出汗珠,模拟和排除的过程,像一台超级计算机在进行穷举运算,对精神的消耗是几何级的。
到底是什么?
这种利用时间间隔作为变量的加密方式……一定存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思路拉回到“深渊”这个组织上。
一个行事如此缜密、残酷的组织,他们使用的通讯方式,必然是最高效、最隐秘、也最反常规的。
脉冲。
对,是脉冲。
不是利用声音或光点的有无,而是利用脉冲之间的时间差进行编码。
长间隔代表“1”,短间隔代表“0”,或者反过来。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加密方式,因为它对发送和接收双方的时间感要求都高到变态,稍有差池,整段信息都会变成乱码。
但对于“影子”这种心理素质超乎常人、能精准控制自己生理反应的怪物来说,这恰恰是最适合他的方式。
思路对了!
沈锋的精神高度集中,将那段不规则的节律再次输入推演系统,按照“脉冲密码”的逻辑进行破译。
一串无意义的乱码被解了出来。
不对。
他立刻调转编码逻辑,将长短间隔的定义互换。
又是一串乱码。
沈锋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他感觉到一阵熟悉的眩晕感正在袭来。
这是精神力消耗过度的前兆。
他强行压下不适,逼迫自己进行更深层次的推演。
如果……这块表,并不是在“接收”信号,而是在“发送”呢?
它在对谁发送?
在发送什么?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形成。
他开始模拟“影子”的视角。
假如我是“影子”,我被捕了,身上唯一的工具就是这块表。
我知道它在以一种特定的节律走动,这个节律就是一套密码。
我不需要去听,也不需要去看,因为长年累月的训练,已经把这套节律刻进了我的潜意识里。
我能感觉到它的每一次“跳动”,每一次“停顿”。
我是在用我的生命,感知着时间的流逝。
这段密码代表着什么?
求救?不可能。组织不允许失败者求救。
传递情报?我无法确认外界是否有人在接收,风险太大。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当推演进行到这一步时,沈锋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了进去,剧烈的头痛让他眼前猛地一黑。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他脑中那个代表着黑暗空间的推演沙盘,发生了异变。
在无尽的黑暗深处,一个代表着“深渊”组织的、他从未触及过的未知节点,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个猩红色的光点。
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那个红点亮起之后,立刻拉出一条笔直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红色光线,跨越了整个黑暗空间,精准地反向锁定了代表他自己的那个“观测点”!
被发现了!
自己对这套密码的深度破译,就像在黑暗中反复拨弄一根看不见的蛛丝,最终触动了蜘蛛网最核心的警报机制!
“唔!”
沈锋猛地睁开眼睛,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脸色煞白,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沈锋!你怎么了?”顾铭被他吓了一跳,立刻冲了过来。
他没有回答,强忍着脑中针扎般的刺痛和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一把抓起桌上那块黑色的腕表,死死盯住它的秒针。
秒针依然在以那种诡异的节律走动着,仿佛带着一种嘲弄的意味。
“这不是求救信号……”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是自毁倒计时。”
他猛地抬头看向顾铭,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急迫,一把抓住桌上的加密通讯器,塞到她手里。
“立刻!疏散这栋楼里除了监控人员以外的所有人!通知汉斯,准备最高等级的防爆毯和隔离设备,送到审讯室门口!”
顾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弄得一愣:“自毁?一块手表怎么……?”
“没有时间解释了!”沈锋低吼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快!”
看着沈锋那双布满血丝、透着强烈不安的眼睛,顾铭心头一震。
尽管她完全无法理解这其中的逻辑,但出于过往无数次被证明的、对沈锋推演能力的绝对信任,她没有再问一个字。
她抓起通讯器,转身就向外冲去,一边跑一边用急促但清晰的声音下达着命令。
观察室里瞬间只剩下沈锋一个人。
他强撑着身体,一步步走到单向玻璃前,目光穿透玻璃,再次落到审讯室内那个一动不动的“影子”身上。
屏幕的特写镜头中,“影子”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挑了一下。
那是一个近乎于无的弧度,一个嘲弄的、解脱的、等待着盛大落幕的微笑。
沈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缓缓抬起手,看向自己手腕上那块普通的电子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