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没过膝盖,散发着一股铁锈和淤泥混合的腥气。
沈锋半蹲在一艘黑色的军用橡皮艇里,艇身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撞在潮湿的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霉味,只有头顶探照灯打出的那一道苍白光柱,照亮了前方幽深不见尽头的地下河道。
他的身后,是三名全副武装的行动队员,动作整齐划一,像三座沉默的雕像。
每个人的呼吸都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沉睡百年的工业遗迹。
“各单位注意,目标已进入厂区,重复,目标已进入厂区。”耳机里传来汉斯略带紧张的德语通报,背景音里夹杂着细微的电流声。
沈锋没有回应,只是抬手做了一个“准备”的手势。
他的目光穿透黑暗,仿佛能看到几百米外,顾铭正独自一人,走进那座废弃的钟表厂。
伯尔尼的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丝绒,将废弃钟表厂的轮廓吞噬殆尽。
顾铭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一股浓重的灰尘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工厂内部比想象中还要破败。
巨大的齿轮悬在半空,像史前巨兽的骨架。
散落一地的表盘在从破窗透进的微弱月光下,反射着幽灵般的光。
她脚下的水泥地坑坑洼洼,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鞋底碾过碎玻璃和生锈零件的“沙沙”声。
她按照约定,将一个沉甸甸的黑色现金箱放在大厅中央一根锈迹斑斑的承重柱下。
箱子是空的,但重量经过了精确配比。
她站直身体,环顾四周,空旷的厂房里只有风穿过破洞时发出的呜咽。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那个特殊定制的通讯设备震动了一下,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分不清男女的机械音响了起来:“去二楼,东侧装配车间。”
声音短促而冰冷,说完便没了动静。
顾铭没有犹豫,转身走向通往二楼的铁制楼梯。
楼梯已经锈蚀得厉害,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二楼的装配车间里,一排排的工作台整齐排列,上面还残留着半个世纪前的工具和零件,一切都覆盖着厚厚的尘埃。
空气似乎比楼下更加凝滞,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止了流动。
她走到车间中央,停下脚步,等待着下一步的指示。
“倒数计时,十、九、八……”耳机里,传来沈锋平静无波的声音。
与此同时,钟表厂北侧的正门方向,沉寂的夜空被瞬间撕裂!
刺眼的强光灯柱如同白昼,将整个工厂北墙照得雪亮。
巨大的噪音——警笛、高音喇叭的喊话、车辆引擎的轰鸣——混杂在一起,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摇滚音乐会,猛烈地冲击着这片废墟。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出来投降!”汉斯亲自操刀的德语喊话,透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区域。
几乎是同一时刻,顾铭脚下的地板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她低头看去,只见自己正前方的地面,一块约两米见方的地板竟然无声无息地向下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从车间深处的阴影里蹿出!
那人全身黑衣,脸上戴着夜视仪,看不清面貌,但身形瘦削而矫健。
他手里抓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背包,没有丝毫停留,直接纵身跃入那个洞口。
顾铭瞳孔一缩,一切都和沈锋推演的一模一样!
她立刻冲到洞口边,只见那黑影正抓着一根预先设置好的滑索,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地下深处的黑暗滑去。
那个方向,正是地下河道!
“影子”的心跳因为肾上腺素的飙升而剧烈搏动。
北门传来的巨大动静在他的预料之中,警察果然愚蠢地选择了强攻。
他甚至能想象出他们撞开大门,却只扑了个空的狼狈模样。
滑索的尽头,是一艘早已备好的快艇。
他稳稳地落在艇上,双脚接触到船体的瞬间,心中涌起一阵掌控一切的快意。
他迅速解开背包,确认里面的国宝完好无损,然后伸手就去发动引擎。
只要一分钟,他就能顺着这条无人知晓的地下水路,汇入阿勒河,彻底消失在警方的视线里。
然而,引擎的轰鸣声还未响起,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从侧面撞来!
“砰!”
一声巨响在狭窄的河道里回荡。
他的快艇被撞得横了过来,船身剧烈摇晃,差点将他掀进水里。
“影子”惊骇地抬起头。
一束刺眼到极致的强光,如同神罚之剑,从他以为绝对安全的河道深处射来,死死地钉在他的脸上。
夜视仪瞬间过载,眼前一片惨白,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只能凭借本能,感觉到一艘更大的橡-皮艇,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鳄鱼,不知何时已经逆流而上,堵住了他所有的去路。
光柱的源头,站着一个男人,身形挺拔,面无表情。
那双眼睛在强光背后,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就是他!
“影子”脑中警铃大作,来不及思考对方是如何找到这里的,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快的反应。
他猛地弃船,一个猛子扎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水下是唯一的生路!
冰冷的河水瞬间包裹了他,北门的喧嚣、手电的强光,全都被隔绝在外。
他奋力向前游动,只要能潜出几十米,借助河道的拐角,他依然有机会逃脱。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重获自由时,头顶上方传来破风之声。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像一只精准捕食的猎鹰,“噗通”一声砸入水中,激起巨大的水花。
是顾铭!
她从二楼那个预留的维修窗口,通过绳索直接速降到了河道边。
沈锋在地图上标注的那个红圈,不仅是伏击点,也是她的突击位!
“影子”在水下只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高速靠近,他立刻改变方向,但已经来不及了。
顾铭在水中的动作比他更迅猛,她一把抓住了“影子”的脚踝,猛地向上一拽。
“影子”被扯得失去了平衡,一头撞在河床的淤泥里,呛了好几口腥臭的河水。
他剧烈挣扎,反手一肘向后击去。
顾铭侧身避开,双手如同铁钳,死死锁住他的胳膊,借力翻身,将他整个人压在水深只到小腿的浅水区。
“影子”疯狂扭动,试图挣脱,他的格斗技巧非常专业,招招都攻向要害。
但在绝对的力量和早已预判的压制下,一切反抗都显得徒劳。
顾铭的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腰,任由他如何挣扎,都无法翻身。
一副特制的束缚手铐,在水中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一切都结束了。
“影子”像一条缺氧的鱼,趴在浅滩上,剧烈地喘息着。
冰冷的河水冲刷着他的脸,冲不掉他眼神里的震惊与溃败。
行动队员将他从水里拖了出来,押到沈锋的面前。
他被摘掉了夜视仪,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欧洲白人男性的脸,三十多岁,眼神阴鸷。
他死死地盯着沈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是谁?警察里没有你这号人。”
他无法理解,自己耗费数年心血建立的、自认为天衣无缝的巢穴,这条连组织内部都只有他一人知晓的“绝对退路”,为什么会如此不堪一击。
对方就像一个开了全图的玩家,精准地出现在了他最意想不到、也最脆弱的地方。
沈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走上前,蹲下身,与他对视。
他看着这张因愤怒和不甘而扭曲的脸,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影子”的心脏上。
“暴雨之后,工匠的院子里总是很干净。”
那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听起来莫名其妙。
然而,“影子”的脸色,却在那一瞬间,由阴鸷转为惊骇,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
这句话,是他们在一次极为隐秘的行动中,与另一个核心成员接头时使用的备用暗语。
知道这句话的人,在全球范围内,不超过五个。
这是一个外围成员在审讯崩溃时,为了保命,当成无关紧要的“垃圾信息”吐露出来的,却被沈锋敏锐地捕捉并记了下来。
他原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一个有点聪明的警方顾问。
直到这一刻,他才惊恐地意识到。
站在他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黄雀。
而是一个来自深渊,并且比他们更懂深渊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