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点,周正洋站在地铁口。天上有点云,阳光能照下来,风吹在脸上痒痒的。他看了眼手机,女朋友回了“马上到”。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摸了下衬衫第三颗扣子——又系错了,昨天换衣服太急,没注意。
他也没去改。
十分钟前他就到了街角那家酸梅汤店,在窗台前要了一杯常温的,插着吸管没喝。他知道她喜欢这个味道,上次看电影她说过,别的地方太甜。他记住了。
人来人往中,她从拐角走过来。穿米色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纸袋,走路不快。看到他时笑了,眼睛亮了。
“等很久?”她走近问。
“刚到。”他说。其实站了二十分钟,但他没说实话。
两人一起往商场走。路上车不多,行人三三两两。路过奶茶店,店员探头喊:“两位!扫码送‘初恋套餐’!”递出一杯果茶和一根棒棒糖。
他们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笑了。
“要不收下?”她问。
“行。”他接过,把棒棒糖捏在手里,觉得有点傻,但没扔。
进商场一楼,她想去看看围巾。镜子前挂着三条不同颜色的,她拿起一条灰色的比了比,又放下。“显老吗?”
“不会。”他说,“很干净。”
她回头看他一眼,“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说实话。”他推了下眼镜,擦了擦反光的镜片。
最后她买了那条灰围巾,还挑了双帆布鞋。结账时他抢着扫码,她没拦,只说:“下次我请。”语气很自然,像早就说好了。
中午吃饭去了家小馆子,坐靠窗的位置。他接过菜单直接翻到凉菜页,“酸辣藕片有吗?”服务员点头,他看她,“记得你说爱点这个。”
她夹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酸度刚好。”
“你还真记得。”她笑着说。
“我又不是记不住事的人。”他低头喝汤,勺子碰碗发出声音。
吃完去电影院,片子是她选的,讲一对夫妻回到年轻时候重新认识彼此。电影结束灯亮时,她眼睛有点湿,拿纸巾擦了眼角。
“挺好看的。”她说。
“嗯。”他应了一声,把座位扶手放下来,让她先起身。
外面刚下过雨,地面湿漉漉的反着光。他们共撑一把伞,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点,自己右边肩膀淋到了,也没动。
走到公交站时天已晴了。晚风吹过来有点潮,她把围巾裹紧了些,低头整理流苏。路灯照在她脸上,侧脸柔和,鼻尖微红。
“上周我妈打电话问我,”他忽然开口,“说这次靠谱吗。”
她抬头看他。
他顿了顿,“我没说话。现在可以说了——是靠谱的。”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那你现在怎么说?”
“我说,是我自己想处的,不是为了让她闭嘴。”声音不大,但说得清楚。
公交车还没来,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远处一辆快递三轮车驶过,溅起水花。他看着马路尽头,“明年春天,我想带你去江心洲看樱花。听说那边树多,花开的时候整条路都是粉的。”
“好啊。”她说,“我要穿白裙子去。”
“嗯。”他点头,“到时候我提前请假。”
“你每年都能请到假?”
“以前不行。”他说,“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不想再把日子过得像赶任务。”
她轻轻“嗯”了一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一下,又抬起来。
他没躲,心跳快了点。
站台对面便利店亮着灯,老板娘正在摆货,看见他们挥手笑了笑。他认得是楼下住的阿姨,平时电梯里常见,打个招呼就算熟。
“你朋友?”她问。
“算邻居吧。”他说,“这片区很多人我都见过。”
“你在这儿住了挺久?”
“七年多了。”他说,“换了三次房子,都在单位附近。最开始租的是隔断间,冬天冷夏天闷,我没跟家里说。”
“现在呢?”
“现在搬去小区了,房间大了些,阳台上能晒被子。”他笑了笑,“虽然还是一个人住,但不像以前那么空。”
她听着,手指绕着围巾末端,“其实我一直觉得,能在同一个地方待久的人,心里是有数的。”
“我不是非得留下。”他说,“我是慢慢发现,有些事值得认真做,有些人值得好好处。”
这时公交车来了。黄色车灯划破夜色,轮胎压过积水发出响声。车门打开,司机问:“上不上?”
他们对视一眼,一起往前走。
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后排靠窗。车子启动时颠了一下,她抓住了他的袖口,又很快松开。
他没说话,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等着风吹进来。
过了两站,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不像是会随便凑合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连伞都收得整整齐齐,还用橡皮筋绑好。”她笑出声,“我当时就想,这人肯定有强迫症。”
他也笑了,“那是习惯。下雨天东西乱糟糟,容易丢。”
“可大多数人不会在意这些细节。”
“我在意。”他说,“尤其是对重要的人和事。”
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一家关了门的文具店,橱窗贴着“年终清仓”;路边长椅坐着一对老夫妻,女人在给男人整理围巾;一只花猫从垃圾桶跳上墙,尾巴翘着。
他看着这些,忽然觉得今晚的城市特别安静。
第三个站台到了,他们该下车了。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他先下去,回头看她有没有踩稳。
“回家?”她问。
“嗯。”他说,“走慢点,路滑。”
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脚步一致。楼栋灯光隐约可见。单元门口感应灯坏了几天,一直没人修,但他们都知道台阶在哪,不用看也能上去。
快到楼下时,她停下。
“今天挺好的。”她说。
“以后还会更好。”他看着她,语气平静,但很坚定。
她点点头,伸手刷门禁卡,嘀的一声,铁门开了。
他跟着进去,在走廊拐角说:“明天我休息,要不要一起去早市?听说有家豆腐脑特别嫩。”
“几点?”
“八点前到就行。”
“那我七点半给你发消息。”
“行。”他站在自家门口,掏出钥匙,“晚安。”
“晚安。”她转身走向另一侧楼梯,背影慢慢看不见了。
他开门进屋,把伞放进玄关角落,用橡皮筋缠好。外套挂在衣架上,公文包放桌上,保温杯倒了半杯热水放在一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她的消息:“今天很开心,谢谢你陪我逛街。”
他坐到沙发上,回复:“我也开心。早点睡。”
发完消息,他没放下手机,打开相册找到下午在广场拍的照片——她蹲着摸狗头,狗耳朵耷拉下来,她笑着露出小虎牙,阳光落在她肩上。
他看了一会儿,点了收藏。
退出相册,关掉屏幕。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孩子笑声,很快没了。他起身拉上窗帘,转身时看见茶几上的日历,明天那一格还是空白的。
他拿来笔,在上面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笔帽咔嗒一声盖上,放回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