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什么方式?”汉斯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看着沈锋的背影,这个东方男人的思维跳跃得太快,让他这个习惯了按部就班的德国探员感到一阵头痛。
“创造一个不存在的买家。”沈锋转过身,目光依次扫过汉斯和顾铭,“一个比伊莲娜更贪婪、背景更神秘、出价也更高的买家。”
他走到客厅中央,捡起一张散落在地上的废纸,在上面比划着:“伊莲娜被抓,对‘工匠’来说是个意外,但不是致命打击。他们损失的只是一个下游渠道,现在最头疼的,是如何处理手上那批烫手的货。直接放弃,损失太大;另寻买家,时间紧迫,风险也高。他们正处于一个决策的十字路口。”
沈锋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敲进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这时候,如果伊莲娜的‘上线’,也就是我们,主动联系他,告诉他,伊莲娜因为资金问题被她的老板踢出局了,现在由一个来自东欧的新代表接手。这位新代表,愿意出双倍的价格,吃下全部的货,而且为了安全,要求更改交易方式……”
“这太疯狂了!”汉斯立刻打断了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们不是傻子!伊莲娜刚被抓,一个神秘的新买家就冒出来,这根本不合逻辑!对方的反侦察能力有多强,你不是不知道,他们肯定会怀疑这是个陷阱!”
“不,”沈锋摇了摇头,眼神里透着一股洞悉人性的锐利,“你只看到了怀疑,却忽略了另一个更强大的驱动力——贪婪。”
他看着汉斯:“一个突然出现、出价高得离谱的买家,确实可疑。但换个角度想,对于‘工匠’来说,这也可能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能帮他瞬间解决所有麻烦,并且大赚一笔的机会。当利益足够大时,它会像雾一样,蒙蔽人的判断力。他们会怀疑,但他们更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汉斯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更有力的理由。
沈锋的逻辑链条太过严密,直指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顾铭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她抬起头,眼神清亮而坚定:“我来扮演这个新买家。”
“不行!”汉斯和沈锋几乎异口同声地拒绝。
汉斯是出于对行动人员安全的考虑:“顾,这会让妳置于极度危险之中!一旦被识破,妳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沈锋的理由则更深一层。
他走到顾铭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对方的狡猾超出想象。你一个人去,他们会用各种方式试探你,言语、暗号、甚至是一些圈内人才懂的细微动作。任何一个破绽,都会让你万劫不复。”
“那还有更好的人选吗?”顾铭反问,“我是行动组里最熟悉整个案情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和你用中文进行无障碍隐秘沟通的。而且,你刚才的计划,不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吗?”
沈锋看着她,从她平静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韧。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随即立刻补充道:“但所有细节,必须严格按照我的计划来。一步都不能错。”
计划敲定,整个临时指挥部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秦峰动用了使馆的全部资源,在短短几个小时内,为顾铭伪造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身份背景。
一个名叫“索菲亚”的俄裔女人,活跃在东欧灰色艺术品市场,以心狠手辣和出手阔绰闻名。
一个加密的瑞士银行账户被激活,里面躺着一笔足以乱真的巨额资金。
几条看似不经意的、符合人设的社交媒体动态,被技术人员以无法追踪的方式发布出去。
甚至还有几段伪造的、夹杂着俄语和英语的通话录音,被植入到特定的信息渠道中,仿佛在不经意间泄露出去。
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悄然织就。
顾铭坐在伊莲娜的审讯室里,面前放着那部属于她的加密手机。
沈锋的声音通过微型耳机传来,冷静而清晰。
“记住,你的身份是‘索菲亚’,你不是来求着他交易的,你是来给他一个机会的。你的语气要傲慢,要不耐烦,要让他感觉到,你随时可以换一个卖家。”
顾铭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跳,然后按照沈锋的指示,输入了一串复杂的代码,成功联系上了代号“工匠”的那个账号。
对话框里一片死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长久的沉默像一座山,压在顾铭的心头。
就在她以为对方已经下线时,一行冰冷的文字跳了出来:“你是谁?”
顾铭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按照沈锋教的黑话,慢慢敲击:“伊莲娜是个蠢货,她的老板让我来收拾残局。货,我要了。全部。”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顾铭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终于,对方回复了:“双倍。”
沈锋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答应他,但要提出你的条件。”
顾铭的手指快速敲击:“可以。但地方我来定,我不喜欢旧钟表。明天晚上,同一个时间,我会把新地址发给你。”
她故意表现出一种强势和对旧地点的嫌弃,这是在反向测试对方的底线。
“不。”对方的回答简单而干脆,“老地方,老时间。你一个人来。除了我给你的设备,身上不许多带任何东西。”
顾-铭的心猛地一沉。
对方没有上钩,依旧坚持在废弃钟表厂交易。
这说明,那里对他们而言,有着绝对的掌控力。
沈锋的声音依然平稳:“答应他。”
顾铭依言回复了一个“好”字。
对方的账号,瞬间变成了灰色,下线了。
行动前夜,日内瓦的酒店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台灯。
沈锋坐在桌前,双眼紧闭。
他的面前没有沙盘,没有电脑,但他的脑海里,一座庞大而破败的钟表厂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被构建出来。
每一个生锈的齿轮,每一扇破损的窗户,每一条布满蛛网的走廊,都清晰得如同亲眼所见。
他模拟着“影子”的思维,在工厂的各个角落布下虚拟的监控探头,设置可能的火力点,规划着一旦发生意外的撤退路线。
时间、光线、声音,无数的变量在他脑中飞速运算、碰撞、重组。
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这种沉浸式的场景构建,对精神力的消耗是巨大的。
突然,推演的画面中,一条幽暗的、布满苔藓的水道引起了他的注意。
地下暗河。
那张老旧的图纸在他脑中变得立体起来。
他看到,这条水道在工厂南侧有一个极不显眼的排污口,直接通向几公里外的阿勒河。
水流平缓,足够一艘小型橡皮艇悄无声-息地通过。
警方的常规部署,注意力都会集中在地面出口,北侧的正门,东西两侧的围墙……这个藏在阴影里的水路,是一个完美的视野盲区。
就是这里。
沈锋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道精光。
他抓起桌上的地图和红笔,没有丝毫犹豫,在钟表厂南侧的河道区域,画下了一个沉甸甸的圆圈。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汉斯的号码。
“汉斯,行动部署需要调整。”沈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把主力部队全部安排在北侧正门,交易时间一到,就给我搞出最大的动静,佯攻。”
“佯攻?沈,你到底想干什么?”电话那头,汉斯充满了困惑。
沈锋没有解释,只是看着地图上那个红色的圆圈,目光冰冷如铁。
“我会带一支小队,从另一个地方进去。”
他挂断电话,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在那个废弃的工厂里,狡猾的蜘蛛已经布好了网,正等着猎物上门。
但他不知道,一只黄雀,正准备从他巢穴最意想不到的背后,逆流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