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山谷另一侧的夜空被刺目红光撕裂。
火药与硫磺的辛辣气息随风漫开,是军中响箭爆开独有的味道。浓烟翻涌,在夜幕里摇曳如幽火,半边山谷被照得惨白,连蛛网上都染了一层诡异血色。
火光转瞬熄灭,却已照清对面情形。那里空无一人,唯有啸声在峭壁间反复回荡,硬生生造出千军埋伏的假象。
西域武士头目眼中的杀意骤然僵住。
声响不在援军来路,反倒堵死了他预先留好的侧翼退路。
京畿卫戍营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一个念头窜入脑海——对方早在此处布下罗网,就等他们自投罗网。
他耳廓轻颤,竭力捕捉风中每一丝动静,火药味萦绕鼻尖,让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多年刀口舔血的本能疯狂示警。
九皇子已然油尽灯枯,肋骨折断,毒血侵体,撑不过半个时辰。可若是继续缠斗,一旦陷入合围,手下这支死士队伍必将全军覆没。
权衡转瞬落定。
他舌尖一顶,发出凄厉唿哨,穿透沉沉夜雾。左手同时飞快打出数道晦涩手势,是西域秘传的撤退号令。
各处缠斗的武士闻声立刻收手,身影如潮水般向山脊聚拢。撤退途中,他们还在枯叶下布下绊索暗器,机关一动便有淬毒弩箭激射而出,阴毒难防。
水魈正被两名死士死死缠住,见对方要脱身撤离,目眦欲裂。长刀骤然发力斜挑,直接卸去一人臂膀。
温热鲜血喷溅满面,他眼皮都未眨一下,借着对手惨叫后退的间隙,拔腿朝着崖顶狂奔。
枯枝接连断裂,脆响不断,脚步急促得仿佛踩在心跳之上。剧烈奔逃扯得肺腑火烧火燎,他却不敢有半分停顿,唯恐迟上片刻,便要永失殿下。
“殿下!”
水魈冲到歪脖老松旁,及时扶住摇摇欲坠的萧景珩。
触手一片湿冷黏腻,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冰凉得如同触碰冰肉。萧景珩身形单薄得吓人,仿佛浑身血气都已随伤口流尽。浓烈血腥味混杂泥土腥气,直冲口鼻。
他手抖着摸出瓷瓶,撬开萧景珩紧咬的牙关,将金创药粉尽数灌入。
药粉落上伤口,腾起缕缕白烟,伴着滋滋轻响。萧景珩身躯猛地抽搐,压抑的闷哼从喉间溢出。冷汗顺着惨白脸颊滑落,滴在水魈手背上,寒意刺骨。
这药止血奇效,药性却刚烈,剧痛在所难免,可眼下唯有如此,方能保命。
萧景珩面色惨白如纸,唯独一双眸子,在黑暗里亮得慑人。他无力开口,只抬起染血的手指,颤巍巍指向武士撤退的方向。
指尖不住发抖,却执拗地不肯落下,目光里不见濒死的涣散,只剩极致的冷静与研判。
水魈顺着指向望去。
夜色浓稠,那群黑影移动速度极快,行迹却丝毫不显慌乱。他们专挑山体阴影穿行,刻意避开月光照亮的开阔地,连两处易设伏的隘口都精准绕开。
路线熟稔得反常。
这般对地形的掌控,绝非外来刺客能做到。这片山林,反倒像是他们平日活动的地界。
不多时,陈副将带着满身血污的卫戍营士卒赶到。残余死士已尽数清剿,遍地尸骸,血腥味浓重得令人作呕。
他抹掉脸上血渍,顺着众人视线看向远方,眉头紧紧拧成一团。驻守京畿多年,山间布防他了然于心。
“他们奔去的是皇陵外围,旧时守陵仆役的废弃营地。”陈副将声音沙哑,满是难以置信,“那地方荒弃多年,杂草丛生,路径错综复杂如同迷宫。平日里巡逻兵马都不敢深入,更别说夜间穿行。除非……有人提前给他们绘好了地形图。”
水魈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这哪里是溃败逃窜,分明是从容归巢。
若无内应引路,这群西域人绝不可能摸清荒置多年的隐秘山道。
他低头看向怀中气息微弱的萧景珩,再望向那片吞没黑影的幽深山林。
冷风穿林而过,呜咽不止,仿佛在预告一场更大的阴谋,正蛰伏在黑暗深处。
皇陵乃是禁地,关乎先帝陵寝与王朝根基。倘若贼人在此盘踞屯兵、私藏甲械,便是实打实的谋逆重罪。
水魈压下心头翻涌的忧虑,沉声下令士卒抬护萧景珩。
最后一瞥望向通往皇陵的幽暗小径,他眼神冷如寒冰,指节死死扣住刀柄。
今夜这场厮杀,不过是开场。真正的风暴,已然在死寂的皇陵腹地,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