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书落下的瞬间,他成了法官、刽子手,以及唯一的原告。
爆炸的气浪像一只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他后背。
他闷哼一声,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整个人在地面翻滚,碎石和焦土钻进领口、袖口,火辣辣地疼。
视野里全是旋转的火焰、坍塌的房梁,还有顾清晏在烟尘中猛地扑倒的身影——
不能让她出事。
这个念头比疼痛更清晰。
陆临渊几乎是凭本能,在翻滚的末尾强行拧腰,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猛地朝顾清晏的方向扑去,将她死死护在身下,两人一同撞进断墙后一小片未被火焰吞噬的凹陷里。
混凝土碎块砸在他肩胛,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眼前黑了一瞬。
“咳……”顾清晏在他身下呛咳,脸上沾满灰土,但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锐利如初,她迅速扫视四周,“狙击手,钟楼方向,刚有红点扫过。”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
“噗!”
一颗子弹擦着他们头顶的断墙边缘飞过,削下一片焦黑的混凝土渣,溅了陆临渊一脸。
他根本没去擦,左眼瞳孔急剧收缩,死死盯向墓园东南角那座半塌的哥特式钟楼。
狙击镜的反光,像死神眨了一下眼。
那里视野开阔,覆盖了整个墓园出口区域。
这帮孙子,不是临时起意,是有备而来的专业清场!
“高骏。”陆临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但异常冷静。
仇恨像冰冷的钢水,浇灌进四肢百骸,反而压过了镇静剂的残留和身体的剧痛,让他获得了一种残酷的清明。
“队长,三点钟方向灌木丛有热源反应,两个,可能是目标!”高骏那把特有的、阴冷平稳的声音,隐隐约约从燃烧的废墟另一侧传来,混在噼啪的燃烧声里。
他果然带人来了,而且避开了外围看似完善的电子警报——内部有鬼,或者他们掌握了比沈静更高级别的权限。
赵启明那老头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侧翼一堆半人高的杂草后,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从废墟里刨出来的、瘪了一半的红色灭火器。
他朝陆临渊的方向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陆临渊瞬间会意。
他低头,对上顾清晏的视线,没有时间解释,只用口型无声说了三个字:“信老赵。”
然后,他猛地吸了一口满是灰烬和焦糊味的空气,肺部火辣辣地疼,却让声音更沉稳:“清晏,跟紧我。闭气。”
顾清晏抿紧唇,没有废话,只回了一个眼神:明白。
下一秒——
“嗤——!!!”
赵启明猛地拔掉灭火器插销,对着他们与钟楼之间的空地,狠狠压下手柄!
大量灰白色的干粉混合着二氧化碳喷射而出,瞬间形成一片浓密翻滚的、几乎不透光的烟雾屏障!
“掩护!向石屋侧后三点钟方向移动!快!”高骏的厉喝立刻从烟雾外传来,带着一丝被干扰的恼怒。
枪声骤然密集起来,噗噗噗地打在烟雾里,击中他们刚才所在位置附近的地面和断墙。
陆临渊趁烟幕腾起,视力受限的这几秒,一把拉起顾清晏,猫着腰,不顾肺部灼痛和身体的抗议,沿着断墙阴影向记忆中赵启明示意的方向猛冲。
脚下是燃烧的废墟、尖锐的木料和滚烫的金属,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子弹不时从烟雾边缘射入,打在身旁,溅起火星。
陆临渊的右眼依旧漆黑,但左眼在极度紧张下,对光线和移动物体的捕捉达到了空前敏锐的程度。
他几乎是贴着一道扫过的红外瞄准线,将顾清晏扑倒在一堆尚未完全坍塌的石料后。
“赵老师!”他低吼。
赵启明的身影如同鬼魅,从另一侧烟雾中闪出,手里灭火器已经空了,被他像投掷标枪一样狠狠砸向钟楼方向,虽然不可能砸中,但砰然落地的巨响和再次扬起的尘土,无疑干扰了狙击手的判断。
“这边!旧排水渠入口!”赵启明声音短促,指向不远处地面一个半塌陷的、被荒草和碎石掩盖的混凝土井盖状物体。
那里是墓园建设之初的排水系统出口,早已废弃。
图纸上或许都没有标记,但老赵这种经验丰富的老江湖,眼睛比图纸更毒。
又是一串子弹追来,打在他们藏身的石料上,石屑飞溅。
“走!”陆临渊再不犹豫,和赵启明一起,合力将那沉重的、锈蚀的井盖掀开一条缝,一股陈年积水混合着霉烂气息的阴冷味道扑面而来。
“清晏,先下!”陆临渊推开她。
顾清晏没有丝毫扭捏,看了一眼深度,侧身就滑了进去,动作利落得惊人。
“赵老师!”
“你先!”赵启明趴在一个射击死角,捡起一块石头,猛地朝另一个方向扔去,吸引火力。
陆临渊知道不是客气的时候,深吸一口带着死亡气息的空气,纵身跃入黑暗。
井下比想象中深,摔在冰冷的、有浅浅积水的硬地上,冲击力让他眼前金星乱冒。
紧接着,赵启明沉闷的落地声在身后响起,然后是井盖被艰难拖回、掩盖的声音。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上方隐约的枪声、叫喊声,还有头顶排水管道壁传来的、细微的震动。
黑暗,浓稠得如同墨汁。
陆临渊趴在冰冷的浅水里,一动不动,剧烈地喘息。
每一下呼吸都带着铁锈和污水的味道。
顾清晏就倒在旁边,呼吸也很急促。
赵启明在稍后方,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没人说话。
陆临渊伸出手,在几乎触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摸索到自己清洁工制服的裤袋。
他将那个特制的隔热隔离袋掏出来,手指颤抖着拉开封口,将里面那枚重新陷入沉寂、但表壳依然微微发烫的怀表握在手心。
金属的灼热透过掌心传来,与他此刻冰冷的体温形成诡异对比。
他闭上左眼。
一片纯粹的黑暗。
然后,他将右手食指,轻轻按在了怀表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的、几乎与表壳融为一体的微小凸起上。
没有光,没有数据流,没有右眼的全息界面。
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出现了。
不是视觉,不是听觉,更像是一种……背景噪音般的信息流,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却硬生生被他因仇恨和专注而强行提升的精神力捕捉到了一丝碎片。
【……信号源A:移动中,三点钟方向,距离约50米,向上……】
【……信号源B:静止,疑似重武器,方位角110……】
【……通讯频道:加密,频段……偏移……】
【……生物热能残留……强……两个目标……地下……】
碎片化的信息,杂乱无章,且迅速衰减,仿佛怀表也在透支最后的力量。
但足够了!
陆临渊猛地睁开眼,左眼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他压低声音,语速快如连珠炮:“高骏在三点钟方向,可能上钟楼了。狙击手两个,一个在我们刚才位置东北角废墟后,一个钟楼。重火力点可能在墓园北面假山附近。他们还在搜索地下!我们时间不多!”
顾清晏的声音冷静地从旁边响起,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惊异:“你怎么知道……”
“没时间解释。”陆临渊打断她,手在水里摸索,“出口方向?老赵,地图。”
赵启明沙哑的声音响起:“往前,约三十米应该有个检修竖井,通向围墙外山坡。图纸老旧,希望没被完全堵死。”
“走!”
三人忍着伤痛和不适,在恶臭的黑暗污水中涉水前行。
膝盖以下很快失去知觉,只有刺骨的冰凉。
果然,大约三十米后,摸到了一个向上延伸的、锈迹斑斑的铁梯。
竖井被淤积的泥沙和垃圾堵了大半,但露出的缝隙足够一个成年人勉强通过。
陆临渊第一个上去,用肩膀和后背硬生生顶开堆积的腐朽物,碎石沙土簌簌落下。
他全然不顾,只往上爬。
终于,头顶传来微弱的光和新鲜(尽管依然充满硝烟)的空气。
他用尽力气推开一块松动的水泥板,半个身子探出地面——
他们在墓园外围山坡的一片乱石堆里。
身后围墙近在咫尺,上面果然拉着生锈但依然带有尖刺的铁丝网,隐约可见微弱的电流蓝光偶尔闪过。
“快!”他回身,将顾清晏拉上来,然后是赵启明。
赵启明上来时,肩上多了几道在井下刮出的血口子,但他毫不在意。
“电网。”顾清晏皱眉。
“有办法。”赵启明已经从裤袋里掏出一个不起眼的、类似老式收音机天线的东西,靠近铁丝网,“简易干扰,频率不对,持续时间很短。五秒,够翻过去吗?”
“够!”陆临渊看了一眼围墙高度和上面的倒刺,眼神冰冷。
“我先过。”赵启明将天线小心抵住一处电线交汇点,按下按钮。
微弱的电流嗡鸣声响起,那片区域的蓝光明显暗淡下去。
赵启明退后几步,助跑,跃起,双手抓住墙头,一个利落的侧翻过去,尽管被倒刺划破了手掌,但落地无声。
干扰器效果正在减弱。
“清晏!”陆临渊托了她一把,顾清晏借力,也敏捷地翻了过去。
最后是陆临渊。
在跃起的瞬间,干扰器彻底失效,一股强烈的电流窜过小臂,让他半边身体一麻,差点脱手。
他咬牙,用蛮力将自己拽上墙头,不顾倒刺划破大腿和手掌,翻身落下。
山坡另一侧,一辆黑色的、没有牌照的越野车正安静地停在树影里。
沈静安排的后手。
三人迅速上车。
赵启明发动引擎,车辆没有开车灯,像幽灵般滑下山坡,汇入远处省道稀疏的车流。
直到驶出十几公里,后方再无追兵迹象,车内的凝重气氛才稍缓。
陆临渊靠在后座,浑身湿透,伤口和污迹让他看起来像刚从地狱爬出来。
但他没管这些。
他再次取出怀表,那股微弱的“信息捕捉”感已经消失,表壳温度也降了下来,变得和他手掌一样冰凉。
但他“记得”那感觉。
一种强行“黑入”、粗暴截取信息的能力。
母亲留下的,果然不止是证据库和钥匙,还有……某种能力?
或者说,是这怀表本身在极端环境下,被某种条件(仇恨?
濒死?
)激活的未知功能?
他摩挲着表壳,忽然想起刚才黑暗中捕捉到的最后一道碎片信息:【……通讯频道:加密……偏移……】
偏移?
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
他猛地坐直,对赵启明道:“老赵,你的‘老朋友’‘鼹鼠’,有没有办法,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短时劫持一个特定加密频段的语音通讯?哪怕只有几秒,能录下来就行?”
赵启明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眼神精光一闪:“给我频段偏移参数和大致时间窗口,理论上可以‘借道’。但风险极高,容易被反向追踪。”
“做。”陆临渊报出一串基于怀表碎片信息推算的、极其复杂的频段参数和时间点,“现在,就现在!高骏肯定在向孟延舟汇报,这是我们唯一能抓到他现场指令的机会!”
顾清晏看着陆临渊苍白的侧脸和眼中燃烧的冰冷火焰,没有问他是怎么得到这些信息的。
她只是快速操作起平板,连接上车内一台隐藏的通讯设备。
“我来提供加密掩护和反向跳板,缩短老赵的暴露时间。”
合作,在无声中达成。
赵启明接过设备,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额角渗出汗珠。
车内只剩下设备轻微的嗡鸣和敲击声。
十几秒,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突然,设备扬声器里传来一阵极其嘈杂的、混杂着电流干扰的杂音,然后,一个扭曲但依然能辨认的、属于高骏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火已灭……现场清理完毕……未发现目标……(杂音)……老头确认死亡……DNA样本已采集……(杂音)……目标最后信号消失在排水系统……扩大搜索范围……(杂音)……”
紧接着,另一个更模糊、但依然能听出是孟延舟的阴沉声音插入:
“……废物……(杂音)……舆论同步启动……把他逼出来……(杂音)……陆家那边……压力……让他发疯……(杂音)……必须……死……”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设备猛地冒出一股青烟,彻底报废。
但已经够了。
车厢内一片死寂。
只有孟延舟那句“必须死”和高骏确认“老头(老葛)死亡”的残音,在空气中回荡。
这是直接证据。谋杀指令,现场灭口确认。
陆临渊缓缓闭上眼睛,将这段录音的每一个细节刻进脑海。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车载屏幕上顾清晏刚刚调出的、正在实时刷新的各大网络平台热点。
不出所料。
“陆氏私生子”、“豪门丑闻”、“精神失常”、“纵火囚禁老人”……一系列惊悚的标题正在以病毒般的速度传播。
配图是处理过的、模糊的墓园爆炸火光,以及不知从哪个角度偷拍的、陆临渊“形迹可疑”的侧影。
视频剪辑得断章取义,将之前疗养院的片段与墓园火焰拼接,配上煽动性的音乐和字幕,坐实他“疯了”的形象。
墨菲斯的舆论攻击,提前发动了。
目标明确:彻底搞臭他,在他进行任何有效反击前,将他定性为疯子和罪犯,切断他与外界正常沟通的可能,将他逼入绝境。
陆临渊看着那些恶毒的标题和下面疯狂涌动的评论,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慌乱,反而缓缓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他扣合上怀表,发出清脆的“咔”一声轻响。
“掉头。”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回市区?”赵启明问。
“不。”陆临渊抬起眼,左眼里的黑暗仿佛凝成了实质,“去云海国际金融中心。今晚,‘星瀚资本’的年度艺术金融论坛,不是正在那里举行吗?”
顾清晏眸光微动,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那是云海市顶级名流汇聚的场合,媒体云集,镁光灯聚焦,孟延舟和陆家的人,此刻注意力一定还在墓园和网络上。
“你要在那个场合露面?”顾清晏问,不是质疑,而是确认。
“他们泼脏水,想让我躲起来发臭。”陆临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夜色笼罩的山峦,声音轻得像自语,“我偏要走到最亮的地方去。脏水,也得当众泼回去才够响。”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那枚冰冷的怀表,映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微光。
然后,他收紧手指,将它紧紧握住。
“老赵,开快点。”
车辆引擎发出低吼,调转方向,朝着云海市璀璨的灯光,疾驰而去。
陆临渊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休息,更需要准备。
论坛后台,应该有干净的洗手间吧。
他需要洗掉指甲缝里,属于墓园的泥污和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