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咔嗒一声,门开了。
沈昀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菜——番茄、鸡蛋、一把青菜、一块豆腐,另一个装着水果——橘子、苹果、几根香蕉。他没有急着换鞋,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房间里有声音,很轻,像翻书页的沙沙声。他换了鞋,拖鞋是灰色的,棉的,鞋底很软,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客厅,顾夜舟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书翻到了一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黑色的头发晒成了一种浅浅的棕色。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右边比左边多弯一点点。
“回来了?”顾夜舟说。
“嗯。”
“买了什么?”
“菜。水果。”
沈昀把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开始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番茄放在洗菜篮里,鸡蛋放进冰箱,青菜泡在水池里,豆腐放在碗里。他的动作很慢,不着急,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赶时间的事。窗台上的绿萝还在,叶子比几年前更多了,藤蔓顺着窗框爬了一段,被沈昀用透明胶带固定在墙上,像一条绿色的河。他看了一眼那盆绿萝,然后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凉凉的,冲在他的手指上。顾夜舟从客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有帮忙,就站在那里,看着他洗菜。沈昀把青菜一片一片地掰开,洗得很仔细,连菜梗上的泥都冲干净了。水珠从菜叶上滚下来,落在水池里,溅起很小的水花。
“你今天回来得早。”顾夜舟说。
“平台的事处理完了。”
“又多了几个求助者?”
“三个。一个初中生,学费。一个高中生,医疗费。还有一个大学生,生活费。”沈昀把洗好的青菜放在案板上,拿起刀。刀很大,他握刀的手很稳,切菜的时候动作很轻,刀落在案板上,发出很规律的笃笃声。“都有人资助了。”
“你昨天说服务器要升级。”
“宋辞已经弄好了。他昨晚熬夜做的。”沈昀把切好的青菜放进盘子里,又开始切番茄。番茄切开,汁水流出来,红红的,亮亮的,沾在他的手指上。他的手指上那些冻疮留下的疤还在,褐色的,一块一块的,像地图上的岛屿。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切。
“沈晚今天打电话了吗?”顾夜舟问。
“打了。中午打的。说下周回来。”
“她考试考完了?”
“嗯。她说考得还行。”
沈昀把番茄也放进盘子里,打开火,油热了,他把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鸡蛋在油里迅速膨胀,金黄柔软的,像一小团被阳光点亮的云。他拿铲子翻了翻,又加了番茄,炒了几下,关火。他盛了两碗饭,一碟番茄炒蛋,一碟清炒青菜,两个人坐在餐桌前。桌子不大,木头的,方方正正的,刚好够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盘番茄炒蛋上,汁水红红的,亮亮的。沈昀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酸的,酸得他眼睛眯了一下。他嚼了,咽了,又夹了一筷子。
“好吃吗?”顾夜舟问。
“嗯。”
“酸吗?”
“有一点。”
顾夜舟也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咽了。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沈昀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的手指在水里泡着,被热水泡得发红。顾夜舟站在客厅里,没有走开。他把桌上的碗收过来,放在水池边,然后站在旁边,靠着灶台,看着他洗碗。阳光已经偏西了,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昀的背上,把他的白T恤照成半透明的。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今天晚上还去便利店吗?”
“不去了。我辞了。”
顾夜舟没有说话。他看着沈昀的侧脸,那张脸比几年前圆润了一些,颧骨没有那么突出了,下巴还是尖的,但线条柔和了许多。他的眼睛下面没有青黑色了。沈昀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顾夜舟。
“平台做大了。够我们生活了。”沈昀的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不用再打两份工了。”
顾夜舟看着他。他的嘴角弯了,右边比左边多弯一点点。他伸出手,把沈昀的围裙解下来,挂在水池边的钩子上。围裙是深蓝色的,旧了,边角磨白了,系带起了毛球。
“那你以后晚上干嘛?”顾夜舟问。
“陪你。”
两个人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在变暗,从橘色变成深橘色,从深橘色变成灰紫色。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楼下的银杏树叶子又黄了,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沙沙的。沈昀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树。它和明德那棵不一样,更矮一些,枝干更粗一些,像一个蹲着的人。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住。后悔这个房子。后悔每天吃番茄炒蛋。”沈昀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张纸,但那张纸下面是暖的。
顾夜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沈昀旁边,肩膀挨着肩膀,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在风里落着,一片一片的,旋转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沈昀。”他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我不后悔。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沈昀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把钥匙。铜色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像一个被握了很多年、握出了温度的东西。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就让它在那里,贴着那块布料的衬里。他的嘴角弯了,那一点弯很小,像秋天里的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沉,也不飘走。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不会消失。路灯亮了,黄黄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他们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还在吹,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