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陡然起身，玄色袍袖卷动凌厉劲风。
殿中舆图上，东海那片墨色正缓缓蔓延，如同浓墨坠入清水。所过之处，原本流转的淡金灵气纹路尽数被侵蚀扭曲，化作一个个诡异漩涡。
怀中玄鉴祖玉不断传来冰寒刺痛，预警着这股异变，远比地脉暴动更加凶险，是触及规则本源的污染。
“陛下。”
殿外传来压低的急报声。一道身影悄无声息滑入殿门，单膝跪地。来人一身墨色近侍装束，相貌寻常，双眼却泛着毒蛇般幽冷的光。
是执掌罗网的中车府令，赵高。他一路疾驰，气息微乱，语调依旧阴柔沉稳。
“罗网东海暗蛛送来急讯，事态紧急，奴婢不敢延误，即刻呈上。”
“呈来。”
嬴政目光始终凝在舆图的墨色区域，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祖玉表面。
“诺。”
赵高取出一枚梭形法器，器物暗哑无光，表面蛛网般的暗红纹路明暗闪烁，弥漫着血腥、疯狂与极致的恐惧。
嬴政隔空将法器摄至掌心。刹那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嘶吼与怨念，疯狂涌入他的感知。
青冥剑派山门崩塌，灵气如利刃四处乱斩。往日仙风道骨的白发长老，双手硬生生刺入两名弟子身躯。他的肉身似蜡质般融化膨胀，将活人当作养分吞噬融合。体表鼓起层层叠叠的人脸轮廓，重叠的哀嚎刺耳诡异。周遭更多异化形体彼此靠拢、冲撞，宛如一滩滩不断蠕动的脓血。
浮波宗的废墟之上，数十修士眼神空洞，经脉逆行，手拉手围成怪圈。他们周身萦绕着灰黑粘稠的浊气，草木触之即刻枯萎碳化，岩石爬满扭曲污纹，连空间都如熔融琉璃般扭曲变形。
大秦术士祭出的人道符箓，碰上浊气便滋滋腐蚀，灵光转瞬消散，法则之力被强行抹除。
最骇人的一幕，出现在一处地脉灵节点。
此地本就因旧契约崩塌而能量紊乱，如今被一团无形之物盘踞。它无固定形体，时而化作翻滚灰雾，时而伸出万千恶意触须。它并非一味破坏，而是在解析、覆盖周遭一切。
旧天道碎片、新生人道灵气，一旦被其触碰，秩序便会轰然坍缩，尽数沦为它的一部分。空间不堪重负般震颤，光线弯折，声响湮灭，硬生生化作一片绝对的无序死地。
嬴政抬手，将梭形法器掷回。
赵高接过器物，素来沉静的脸上，第一次透出真切寒意。
“暗蛛探查得知，异变始于青冥剑派掌门爆体反噬。起初只是零星修士疯魔互噬，可很快，这些异化之物产生了诡异共鸣。彼此靠近便会疯狂吞噬融合，新生的怪物形体不定，灵智尽失，却身怀诡异能力。”
他稍作停顿，继续禀报：“此物过境，生灵灭绝，地脉大乱。更棘手的是，一切依托规则而生的术法、禁制，乃至人道气运所化的防护，都会被浊气干扰、瓦解。当地驻军只敢远射弩箭、抛掷雷火，收效甚微。蹊跷的是，这些怪物反倒会在攻势下，变得愈发躁动活跃。”
嬴政缓步走下御阶，行至舆图前方。指尖轻点那片墨色光影，触手冰滑黏腻，像是抚在一处活物般的溃烂伤口。
“它们算不上纯粹实体。”
他语气平淡，却令整座大殿气温骤降。左手按在发烫的玄鉴祖玉上，玉中“史鉴昭昭”四字流光飞转，全力推演解析东海乱象。
“仙门依托旧日天道契约修行，契约崩毁，力量反噬，肉身神魂先行崩坏，这是诱因。但溢出的并非寻常怨念残魂。”
指尖在半空虚划，勾勒出混乱能量的流动轨迹。
“旧法破碎，衍生出失控的规则碎片。再糅合修士临死的绝望、疯狂，以及新旧秩序碰撞迸发的无序乱流。这些力量脱离约束，又无法被新生人道秩序接纳，如同失去模具的毒烫熔浆。”
“它们需要载体。”嬴政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洞悉根源，“那些崩坏的修士，恰好成了容器。这不是夺舍，是彻底的异化融合。此物非妖非魔，另有根源。”
他转头看向李斯与赵高，一字一顿，落下论断。
“这是秩序碰撞生出的规则之症，是混沌与新法交锋产下的畸形异数。朕称之为——混沌心魔。”
“混沌心魔……”李斯低声重复，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赵高。”
“奴婢在。”
“若调蒙恬麾下锐士，联合当地残余修士强攻清剿，能否将其彻底根除？”
赵高面露难色，微微摇头：“刀剑可斩碎外形，可灰黑浊气会顺势扩散，污染地脉，甚至反向侵蚀武者兵器、修为与神魂。雷火能短暂驱散，却也让它们生出抗性。物理攻伐，治标不治本，反倒会加速蔓延。”
嬴政早有预料。
不周山确立人道秩序，靠的是梳理、平衡、立规。可混沌心魔以吞噬规则为生，硬碰硬的围剿，无异于挥锤砸毒疮，力道越猛，毒素飞溅得越广。
他能斩杀强敌、震慑仙神，可面对这种扎根于规则缝隙的“病灶”，强攻只会徒增伤亡，助长祸乱。
杀之不尽，灭之不绝。
这是新秩序脱胎旧时代时，滋生出的最凶险并发症。
放任蔓延，天下皆会被无序侵蚀；大举征伐，又正中对方下怀。
嬴政凝视着舆图上不断扩张的墨色，眼神变得如同医者解剖病灶一般，冷静而冷酷。玄鉴祖玉全力推演，无数应对方案接连浮现，又一一被推翻。
片刻后，他出声，语气果决，再无半分犹豫。
“大军围剿，暂且作罢。一味物理抹杀，损兵折将，反而资敌。”
赵高拱手：“陛下明鉴。可若是坐视不理，祸患终将蔓延至全境。”
“朕从未打算放任。”
嬴政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病灶已现，便要追根溯源，对症下药，刮骨疗毒。”
他拂袖转身，迈步朝着殿外走去。玄色身影在珠光下拉出长影，一往无前。
“李斯。”
“臣在。”
“朝中监国，照旧行事。蜀郡镇妖宝堰的工程进度，每日递上急报。”
“臣遵旨。”
嬴政行至殿门，脚步一顿，并未回头。一句话落下，惊得殿内二人神色剧变。
“备驾。”
“陛下？！”李斯、赵高齐声惊呼。
“朕，亲赴东海。”
话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威严。
“朕要亲眼看一看，这混沌心魔究竟是何等模样。也要试一试，不周山定下的人道律法，能否给这些游离在规则夹缝中的‘毒祟’，寻一处归宿。”
身影渐渐隐入殿外暮色。
最后一句低语，悠悠回荡在议政殿中，似自语，亦似向天地宣告。
“世间乱象，总要有个去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