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嬴政身形化作玄色流光，转瞬消失在咸阳宫方向。
不周山巅只剩长风卷荡，人道余雾迟迟不散。李斯望着远方，神色愈发沉凝。
“熄火。”
他低声一语，挥袖收起半空悬浮的玉简。那些载体萦绕着焦灼血气，记载着天下各处乱象。他心里清楚，陛下所言的“熄火”，绝非寻常灭火。
这是要用全新人道秩序，彻底取代腐朽旧规的硬仗。第一把火必须烧得响亮、稳固，让天下所有观望之人看清——人族自立的秩序，远比高高在上的天条更具力量。
半日之后，咸阳议政殿。
殿内气氛凝重如铁。中央悬浮着巨大神州舆图，数十处光点密布，宛如大地之上溃烂的疮疤，触目惊心。
其中蜀郡方位赤红如血，光晕不断向外扩散，隐约有狰狞妖影在光影中翻腾，妖气直冲云霄。
嬴政端坐御座，玄衣配纁裳，衣上十二章纹在殿内明珠映照下，泛着沉暗光泽。他指尖轻叩扶手玄龙首，笃、笃、笃，一声声落在群臣心上，压得人呼吸发紧。
“诸位畅言。”嬴政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蜀郡地脉崩乱，妖祸横行，百姓流离哀嚎。是照旧例，坐等仙神垂怜，还是由我大雍之人，自行解法？”
殿内一片死寂。
几位背靠仙道势力的卿大夫垂首不语。以往地脉异动、古兽作乱，向来层层上报，恭请天庭与仙门出手调停。流程虽慢，却从无差错。如今新朝立、旧规废，陛下这番问话，摆明了要众人另辟蹊径。
“陛下。”少府令出列，言辞斟酌，“蜀郡祸乱根源在地脉。调理灵脉、镇杀妖兽，皆需通天法力。军中将士勇冠沙场，却不通玄门术法。臣以为，可先调精锐驰援救人，再广寻奇人异士，徐徐谋划。”
“不必徐徐图之！”
殿门外，一道带着风尘的沉稳声音骤然响起。
众人转头望去。来人穿着半旧郡守官袍，身形不高，肤色黝黑，手掌布满厚茧，一路风尘仆仆，唯有双目锐利如淬火精钢。
是刚被急召回京的蜀郡郡守，李冰。
他大步入殿，躬身行礼：“蜀郡急报，臣已然知晓。妖兽作乱只是表象，地脉失衡才是根本。地气与水脉本为一体，纠缠共生。若是一味追剿妖兽，只会疲于奔命。不如直截根源，疏导江河，借水力理顺地脉，顺势镇封妖邪！”
少府令眉头紧锁：“李郡守，此法思路虽新，可治水工程浩大，耗时长久。眼下妖兽肆虐，百姓根本等不起。”
“越是等不起，越要快刀斩乱麻！”
李冰声音陡然拔高，川地汉子的执拗与笃定展露无遗，“臣恳请陛下恩准，于岷江隘口修建镇妖宝堰。此堰不以灌溉蓄水为先，以堰体引周天星斗之力，收拢紊乱地脉，疏导淤积妖气。水脉一通，地气自顺，妖兽失去栖身之所，祸乱自然瓦解。届时再以大军清剿余孽，蜀郡便可彻底安定！”
“镇妖宝堰？”
殿内群臣哗然。将治水工事与镇妖平祸结合，这般想法闻所未闻。
几名出身仙门的大臣面露轻视，低声嗤笑。区区土木营造，也想抗衡地脉妖力，简直形同儿戏。
李冰置若罔闻，抬眼直视御座之上的嬴政。他不懂仙神契约，不解气运天道，只懂山川江河，懂生民疾苦。这套方略，是他踏遍蜀地山水数十年，摸索出的最实在解法。
嬴政的目光始终落在李冰身上。
怀中玄鉴祖玉微微发热。他能清晰感知到，此人周身萦绕着淡薄却无比坚韧的地脉亲和力，还有万千黎民劳作凝聚的纯粹愿力。和那些满身仙光、妖气之辈，截然不同。
更难得的是，这份方案没有半分推诿依赖，不寄望仙神庇佑，只凭人族智慧与力量，直面危局、改造天地。
这正是他要立起的标杆。
“好！”
嬴政猛拍扶手，龙吟般的声响响彻大殿，压下所有议论。玄袍无风自动，人皇威仪铺展开来。
“李冰，接旨。”
李冰当即跪倒在地。
“朕准你所请。即日起，总领蜀郡军政、水利诸事，开府仪同三司，持天子符节，遇事可便宜行事。蜀郡大小官吏、戍卒、民夫，尽数听你调遣。”
“臣，谢陛下隆恩！”李冰伏地叩首，黝黑的面庞涨得通红，激动难掩。
“蒙恬！”
“末将在！”一身戎装的蒙恬跨步出列，抱拳挺立，身姿如枪。
“领十万锐士，星夜入蜀。”嬴政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沉肃，“你的职责，并非一味杀妖。护工程，护民夫，护李冰每一道政令。凡敢冲击工地、阻挠工事、煽动动乱者——不论妖魔，还是凡人。”
话音陡然转冷，杀意凛然。
“一律先斩后奏，以正法度！”
“末将遵令！”蒙恬声如洪钟。
殿内众人心思活络，瞬间看透用意。陛下哪里是派兵平乱，分明是执一柄利刃，护住新政，戳破旧规的桎梏。十万大军压阵，再加之先斩后奏的权限，这份信任与权柄，重逾山岳。
而嬴政的安排，远不止于此。
他走下御阶，行至李冰身前。见对方又要跪拜，抬手轻轻扶住。
“李卿。”声音压低，仅近旁数人可闻，“地脉狂乱，非人力易制。朕，助你一臂之力。”
掌心摊开，一枚方寸大小的方玺静静躺着。材质非金非玉，表面天然纹路似江河奔涌、山峦起伏，温润厚重。
嬴政食指凌空一划，指尖绽出暗金流光。一缕凝练至极的人皇气运剥离而出，化作金色细流，缓缓汇入玺中。
玉玺微微震颤，表面纹路尽数活转，散出浑厚大地气息，与殿内蜀郡舆图遥相呼应。
“此玺名‘平波’。”嬴政将玉玺递出，“持之可洞悉地脉水势，辨明灵气淤塞之处。若逢地脉暴走、工程危急，可将此玺投入江心或地窍。玺中人皇气运爆发，能强行镇住百里灵气狂潮，为众人博取生机。”
李冰双手颤抖着接过平波玺。入手温润，却重若千钧。
这不止是器物，是帝王毫无保留的信任，是人皇将秩序权柄，交到了一介凡臣手中。
“臣立誓！堰不成，绝不还朝！”李冰眼眶泛红，重重叩首。
嬴政颔首，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尤其看向那几名神色复杂的仙官。
“朕知晓，尔等心中疑虑，认为土木之功难敌天地伟力，人道谋划不及仙神手段。今日，便让天下人看分明。”
他袖袍一挥，舆图光影聚焦西南蜀郡。
“这一战，不依仙，不靠神。凭李卿之智，蒙恬之刃，蜀地万民之力，再加上我人族自身的气运秩序。倘若连一方水患、几头孽畜都无法平定，谈何逆天改命，自立于人世间！”
话语铿锵，掷地有声。
“李冰、蒙恬，即刻启程。朕在咸阳，静待镇妖宝堰，立下新规！”
“遵旨！”
二人轰然应诺，转身大步踏出大殿，背影决绝。
殿内余音回荡。嬴政转身回归御座，途经李斯身侧，淡淡吩咐：“丞相，拟诏颁行天下。蜀郡之事，为天下范例。”
“臣领命。”李斯深深躬身。
嬴政坐定，视线落回舆图。随着十万大军与郡守奔赴蜀地，那片赤红光点，色泽稍稍收敛。
他闭目凝神，心神沉入怀中玄鉴祖玉。玉身“史鉴昭昭”四字流光温润，内部混沌光影流转，映照出整片神州的气运脉络。意念借着平波玺的联系，跨越千山万水，静静注视西南战局。
七日之后，蜀郡，岷江出山口。
江面浊浪滔天，地底地气翻涌如沸。远处山峦不断轰鸣坍塌，巨大妖兽虚影在乱石间穿梭，咆哮声震彻四野。
十万大秦锐士列成森严军阵，煞气直冲云霄，将整片河滩工地牢牢围护。军阵之外，数万民夫各司其职，号子声此起彼伏，响彻江畔。
李冰立于临时筑起的高台之上，手握平波玺。连日奔波勘探，他面色憔悴，却双目亮如寒星。
玉玺源源不断传来温润力量，脚下大地紊乱的脉搏、江中躁动的灵气，在他感知里纤毫毕现。何处疏导、何处封堵、何处宣泄地气，比过往凭经验判断，清晰十倍不止。
“报！上游爆发泥石流，三头搬山猿妖冲破丙区堤坝，直扑主工地！”
传令兵疾步来报。民夫队列瞬间骚动，恐慌悄然蔓延。
高台之上，李冰望向来袭的妖潮，指尖摩挲着平波玺。陛下所言犹在耳畔，危急时刻，可投玺镇势。
但他没有动。
他高举玉玺，运起全身气力放声大喝。声音借着玉玺之力，压过浪涛与兽吼，传遍整片工地：“所有人听着！看看身前秦军锐士！大军未动，便是妖孽不足为惧！甲乙两队继续施工，丙丁两队随我疏导水流，将这些孽畜，连泥带石冲入困兽渊！动手！”
民夫见军阵稳如泰山，再闻郡守镇定号令，慌乱渐渐平息。众人依照提前演练的预案，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李冰以平波玺为引，精准指引众人开挖引流渠。奔涌江水顺势改道，裹挟泥沙乱石，将三头猿妖冲得东倒西歪，径直逼入预先布设的狭长困兽河道。
“弩手，全覆盖！”
蒙恬冷喝声响起。
阵中强弩齐齐拉满，箭矢裹挟锐啸破空而出，密集覆盖整条河道。凄厉惨叫接连响起，妖血染红滔滔江水。
一场危机转瞬化解。
李冰擦去脸上泥水，手持玉玺，朝着咸阳方向深深一拜。
陛下赐予的从不是单纯的力量，而是临危不乱的底气与运筹破局的智慧。平波玺的本源之力，非生死绝境，绝不轻用。
人心齐聚，便可改天换地，稳固人道。
他转过身，望向初具轮廓的堰体地基，目光坚定：“继续动工！今日，定要埋下镇妖宝堰第一块基石！”
蜀郡战况，顺着玄鉴祖玉的玄妙联结，分毫未差传回咸阳宫。
闭目端坐的嬴政，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弧度。
蜀郡这步棋，活了。接下来便可循序渐进，以一地为样板，辐射天下。
可就在心神稍稍松弛，他准备查看舆图其余乱象时——
怀中玄鉴祖玉骤然滚烫。
“史鉴昭昭”四字光芒急闪，内部混沌光影剧烈翻涌。神州气运图上，东海沿岸数座宗门的光点，骤然从明暗不定，化作一片死寂深黑，弥漫着毁灭与疯狂的气息。
断断续续、满是痛苦绝望的意念碎片，跨越万里虚空，涌入嬴政感知：
“仙基反噬……吞噬同门……师尊……堕入魔道……救命……诛杀……”
嬴政豁然睁眼。眼底那一丝暖意瞬间冰封，化作寒潭万丈。
视线死死锁定舆图上漆黑一片的东海区域。
蜀郡的乱局刚有平息之兆，东海已然彻底生变。
比起地脉妖祸，这宗门化魔之变，更加凶险，也更加棘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