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天光还没彻底撕开云层,宿舍楼外的梧桐树影子斜斜地压在水泥地上,像一道道未解的符咒。
我端着那口老式搪瓷杯,茶水泛着微微的涟漪。
吴晓峰蹲在火种主控台前,手指悬在键盘上,脸色发青。
“三封。”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全部加密,发件人是邻市军区技术组,最后一封……附了日志片段。”
赵小胖一把抢过鼠标,点开最后一封邮件的附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我操!炊事兵被派去夜间巡逻?还是自动调度的?差点让人给毙了!”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火种系统自运行以来,从没出过这种层级的身份链紊乱。
身份错乱一旦渗透进军事后勤,轻则任务错配,重则酿成事故。
而现在,它已经踩在了红线边缘。
赵小胖抹了把额头的汗:“他们这是真要炸了,咱们回不回?现在不救,万一真出人命,回头追责下来,咱们火种脱不了干系!”
我没说话,只是吹了口茶。
热气氤氲,模糊了眼镜片。
前世我死在四十二岁那年,负债七百万,老婆带着孩子走了,债主踹门时我站在阳台边缘,风冷得像刀子。
可最疼的不是穷,是没人信你,是你拼尽全力说出真相,别人只当你疯了。
所以我重生之后,从不做“雪中送炭”的事。
尤其是对那些本该自己走稳的路,却非要抄近道踩空的人。
“他们上周刚被科技局列为重点攻关案例。”我翻开抽屉,抽出一份红头文件,《青年创新项目扶持名录》,指着邻市“智慧民兵调度系统”那一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吴晓峰皱眉:“全省推广样板?”
“是枷锁。”我冷笑,“一旦我们这时候出手救援,火种就会被定性为‘辅助技术支持单位’。他们的项目失败,我们是配角;他们的项目成功,功劳也没我们名字。更糟的是——”我顿了顿,“我们会变成他们系统的补丁,永远贴在别人屁股后面跑。”
赵小胖急了:“可现在不帮,他们系统崩了,牵连的可是真人!”
“所以我们要帮。”我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响,“但不是现在。”
我让吴晓峰把蜜罐模块里最近三天的异常行为数据打包,包括模拟攻击路径、权限越界记录、身份链伪造尝试——全是真的,但只截取片段,不解释来源。
“上传到省科技评审内网,匿名。”我盯着屏幕,“附言写:‘建议核查系统行为记忆逻辑的伦理边界。’”
吴晓峰一愣:“这……这不是举报吗?”
“是提醒。”我淡淡道,“也是埋钉子。等他们查起来,自然会发现邻市系统早就漏洞百出,而我们火种……是唯一能稳定运行同类架构的存在。到那时,不是他们求我们,是我们‘恰好’有能力协助。”
赵小胖咂舌:“你这是等着他们摔进坑里,再递根绳子?”
“不。”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我是让他们自己意识到——坑有多深。”
手机震动,林昭雪的消息跳出来:“市团委刚通知,邻市的‘智慧民兵试点’可能暂停,本地有机会承接,但需要提交一份系统稳定性白皮书,三天内截止。”
机会来了。
但她紧接着又发了一句:“白皮书要有权威背书,否则过不了初审。”
我回了个“好”,却没动笔。
反而拨通她的电话:“帮我联系市老龄委,就说火种团队想做一场社区压力测试,对象是退休军属、残障老人、独居高龄群体,全程录像,公开直播。”
她沉默两秒:“你要拿这群最脆弱的人做压力测试?万一出事……”
“正因为他们脆弱,才最真实。”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火种标识,那是一枚燃烧的种子,“别人测试看数据峰值,我们测试看人性底线。系统能不能扛住暴雨、断网、设备老旧、操作失误?能不能在老人手抖输错密码时,依然认出他是谁?”
电话那头,她轻轻吸了口气:“你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等了二十年。”我说。
挂了电话,我打开火种后台,调出即将用于测试的节点分布图。
二十一个社区终端,覆盖三类高风险使用场景,其中七个位于去年洪涝重灾区,电网极不稳定。
吴晓峰走过来:“真要用助听器震动做低频通信链路?这还从没实战过。”
“所以才要测。”我合上笔记本,“让他们看看,什么叫‘记得人’的系统。”
窗外,乌云正缓缓压城。
风起了。
雨,快来了。
暴雨砸在社区服务中心的铁皮屋顶上,就像千军万马踏过天际。
我站在指挥终端前,手指搭在回车键上,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右下角的倒计时:离主网断联已经过去了1小时27分钟。
火种系统,运行依旧稳定。
“节点十七响应了!”吴晓峰突然低声吼道,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通过助听器低频震动完成身份识别,误差0.3秒!自动触发送药流程,无人机已从B区仓库起飞!”
我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指尖微微发烫。
成了。
那是一位八十二岁的退役军属老太太,她的老伴三年前因心脏病突发去世,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别让老李家断了药。”这句话被录入火种系统的“遗嘱级指令库”,加密等级最高,连家属都无权修改。
而现在,在断网、断电、基站瘫痪的绝境下,她的助听器接收到系统预设的震动频率——三短一长,这是火种的“心跳”。
她颤抖的手按下了确认钮,系统瞬间调取身份链,激活应急通道。
药,送出去了。
监控画面里,无人机贴着暴雨低空飞行,就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
社区志愿者在泥泞中接过药盒时,镜头扫过他湿透的臂章:退伍军人服务站。
视频被剪成三分钟的短片,没有配乐,只有雨声、电流杂音,和老太太沙哑的一句:“它……还记得我老伴。”
林昭雪把它提交给科技局时,只说了一句:“这就是我们系统的日常。”
当晚十一点,内部消息从省科技评审组泄露——一份加急会议纪要被匿名转发到多个行业群。
“火种项目,具备不可替代性。”
这五个字,重若千钧。
我坐在宿舍书桌前,窗外雨势渐渐停歇,手机屏幕幽幽地亮着。
邻市军区技术组的邮件,我已经晾了整整四十八小时。
现在,我终于点开,指尖轻点,回传附件——《火种协作准入协议》。
首条明文规定:“所有数据调用权限,须经本地民政与国防双线审批。”
这不是技术支援,是立规。
十分钟后,对方电话打来,一开始还端着“军地联合项目牵头单位”的架子,说我们“条件苛刻”“不合流程”。
我全程没说话,只把那份科技局纪要截图,通过加密通道发了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再开口时,语气变了,低了八度,近乎恳求:“钱……钱同学,咱们能不能面谈?明天我们就派人过去!”
我轻轻挂断电话。
赵小胖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你这是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还让他们自己递绳子?”
“不。”我合上电脑,屏幕映出我嘴角那一抹极淡的弧度,“是让他们明白——以后的路,得按我的脚印走。”
我站起身,走到墙边,撕下日历。
明天,该去科技馆了。
沙盘演示得加个新场景——“外源性系统入侵响应”。
可就在我转身的刹那,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加密提醒:
【省科技厅直属调研组,已启动非常规行程备案,目的地:本市青少年科创中心。】
我眯了眯眼。
来得这么快?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心头却浮起一丝异样。
他们要的,恐怕不只是看看演示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