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把终端放进公文包时,金属边划到了手指,留下一道红印。她没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会议室的灯太亮,让她脑子发晕。走廊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稳。她知道是凯瑟琳来了。
门开了,凯瑟琳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边角都卷了。她把纸放在桌上,是提案的摘要。她盯着“亚特兰蒂斯意识残响”这几个字看了几秒,抬头问:“你知道这等于说我们做的东西,和死人脑电波在一个频率上?”
“不是抖。”林溪坐下,“是摊牌。我知道。正因如此才要设熔断机制。不是为了连得更紧,是为了能随时断开,保命用的。”
凯瑟琳又看着那行字,三秒后抬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林溪打开终端,“所以才要加防火墙。不是为了控制人,是为了保护人。”
“可外面的人不会听你解释。”凯瑟琳压低声音,“#NoMindNet已经冲上热搜前三。纯洁之火的人说你们在建‘灵魂电网’,要夺走人的自由意志。”
“那就看数据。”林溪点开图表,“这是过去三年集体梦同步率。每次峰值都在灾难发生前48小时。这不是巧合。人类本来就有连接的可能,我们只是想把它变成预警系统。”
凯瑟琳没说话,手指滑过屏幕上一个数字:7.83赫兹。
她问:“你丈夫……同意你这么做?”
林溪的手顿了一下。“他不同意我碰这些数据。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承担所有风险。”
“所以他不知道你要在会上提防火墙的具体参数?”
“他知道原则。”林溪合上终端,“不知道细节。这样万一出事,不会牵连他。”
凯瑟琳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还真懂怎么避责。”
“我不是在玩。”林溪站起来,“我是想让这个项目活下去,哪怕只走一小步。”
会议厅的门开了,工作人员示意准备开始。林溪拿起包往里走,凯瑟琳跟在后面。
灯光打下来,照在讲台前的牌子上:林溪|龙国脑科学研究中心。她放下包,插上投影线,屏幕亮起,第一张图是HCCN架构模型。
“各位。”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楚,“今天我要提交的是《基于风险规避模型的人类集体意识网络构建计划》。”
下面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翻资料,有人交头接耳。后排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举手:“林医生,你们的技术是不是来自‘烛龙事件’后的异常现象?”
“不完全是。”她说,“源头是十五亿人在七十二小时内经历的高维暴露。但我们现在的设计不是复制那种被动共振,而是建立可控通道。”
“可控?”另一侧的女人冷笑,“靠什么控?嘴上说说?”
“靠结构。”林溪换下一张图,语气变硬,“第一,没有中央服务器,节点分散;第二,弱连接,不强制同步;第三,所有人必须签知情同意书,随时可以退出;第四,有多层防护场,参考自然屏蔽效应;第五,有双层防御,防火墙自动过滤异常信号,紧急时0.3秒内切断全部连接。”
“听起来很好。”前排一个灰西装男人慢悠悠地说,“但如果有人绕过防火墙呢?如果某个节点被污染,整个网络会不会变成传染源?”
“会。”林溪点头,“所以我们不做全网实时共享。初期只传非私密信息,比如地震前兆、天气变化。而且——”她停顿一秒,“所有原始数据离线保存,永不接入公共网络。”
“那你拿什么证明它有用?”灰西装追问。
“用实验。”她说,“第一阶段只有二十名志愿者,在屏蔽舱内做短时间连接测试。每次不超过十五分钟,全程两人监控。”
“二十个人?”有人笑出声,“你想靠二十个人决定人类未来?”
“我不指望谁决定未来。”林溪看着他,“我只想让我们在下次灾难来之前,能提前听到警报。而不是等出了事才发现,我们都做过一样的梦。”
全场安静了几秒。
后排又有人举手:“你们国家是不是想借这个项目掌控技术主导权?毕竟你们掌握唯一能访问高维数据的通道。”
“没有。”林溪说,“零号档案馆的技术我们也没完全搞懂,HCCN也一样。我们只提供基础协议,任何国家都可以建自己的节点,只要遵守安全标准。”
“说得轻松。”灰西装翻开文件,“可你们不肯公开核心算法,这算什么合作?”
“因为算法里有一段高维数学代码。”林溪直视他,“我们自己也不懂为什么删了它系统就会崩。这种时候公开源码,就像把炸弹钥匙交给盲人。”
话刚说完,大屏幕闪了一下,表决器卡住,刷新三次才恢复。
没人说话。
主持宣布进入闭门讨论。
休息室门关上,林溪靠墙喘气。凯瑟琳递来一杯水:“你漏了一招最狠的。”
“哪一招?”
“你说‘永不接入公共网络’的时候。”凯瑟琳低声说,“那是让他们安心。他们怕的不是技术,是数据失控。”
林溪喝水,手有点抖。
“还能撑住吗?”
“能。”她说,“现在倒下,后面的人连站出来的机会都没了。”
门开了,工作人员请她们进闭门室。远程视频已接通,陆永明的脸出现在主屏上。
“林医生。”他开口,声音平稳,“我代表龙国政府表态:HCCN不是龙国项目,也不是任何一个国家的工具。它是人类应对未知威胁的基础设施雏形。我们愿免费开放基础协议,但反对各国各自为政。”
会议室一阵骚动。
“如果每个国家都建自己的小网络,”陆永明继续说,“就无法跨区域协同预警。到时候你梦见山崩,他梦见海啸,没人能把线索拼起来——那才是真正被技术反噬。”
没人反驳。
凯瑟琳站起来:“作为大洋联盟首席科学顾问,我支持该提案。”她顿了顿,“三年前,我认为所有异常都能用现有物理解释。直到我在北极亲眼看见‘暗物质泡’吞掉一艘渔船。那一刻我知道,旧理论不管用了。我们需要新的方式去感知现实。这个计划,至少给了我们一条活路。”
她坐下,不再看任何人。
投票重启。
林溪站在台前,看着电子屏上的数字慢慢跳动。
48%……50%……51%……
最后停在52%。
“提案通过。”主持人宣布,“批准启动第一阶段原理验证测试,范围限于极小规模、封闭环境、离线操作。”
掌声稀稀拉拉。反对者起身离开,没人鼓掌。
林溪没动。等人都走光了,她才拿起包,走向阳台。
夜风吹进来,有点冷。她掏出终端,屏幕亮起,第一条邮件来自北境科学院:
【你所谓的“自愿退出权”,能否保证不受外部信号强制覆盖?已有证据显示某些频段可诱发不可逆神经锁定。】
她盯着这行字,没回。
身后传来脚步声,凯瑟琳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热饮。
“给你。”她递出一杯。
林溪接过,塑料杯很烫。
“他们还会来找麻烦。”凯瑟琳望着楼下,“纯洁之火不会罢休,北境那些强硬派也不会。”
“我知道。”林溪低头吹了口气,“但现在,我们总算有了合法测试的机会。”
“可代价是什么?”凯瑟琳问,“当第一个志愿者躺进屏蔽舱,你会不会想起镜子里的那些影子?”
林溪手指收紧。
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她没说话。
楼下记者围成一圈,闪光灯不停闪烁。有人喊:“凯瑟琳博士!您是否背叛了西方科学传统?”
凯瑟琳没回头,把剩下那杯热饮放在栏杆上,转身走了。
林溪一个人站着。终端又震了一下,新邮件弹出,标题闪着红光。
发件人是“未知”。
正文只有一行字,血红色:
【游戏才刚开始,你以为你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