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的脚刚碰到边缘，突然出现一层透明的膜，把她弹了回来。她后退两步，身体表面闪出一圈光。
“别过去。”后面传来埃里奥斯的声音，很冷淡，“那边已经没有东西了，只有自毁程序的残影。”
莉娅抬头看。膜上浮出一个影子，银灰色的，左眼位置有一团灰光在转——那是他的“真实之瞳”。
“哟，大英雄埃里奥斯，躲在这儿装深沉？”莉娅挑眉，“等死可不像你的风格啊。”
埃里奥斯没马上回答。他看着她全身，最后停在她发丝间流动的数据线上。“你在拼回我们被删掉的东西。”他说，“而我在想，能不能不止是抵抗。”
“抵抗多没劲。”莉娅叉腰，身上微微发光，“你到底有什么新主意，快说吧。”
“我有个计划。”他说，“把整个文明封起来，像琥珀一样，保留所有记忆和感情。”
莉娅一愣。
“琥珀？”她重复一遍，眼睛忽然亮了，“有点意思。怎么做到？”
“不是销毁，也不是升级，是封存。”埃里奥斯声音低了些，“所有被删的东西，包括你加进去的那4300万种颜色，都变成一块信息晶体。不进化，也不退化，就那样挂着，像宇宙里的一块化石。”
莉娅睁大眼睛，身体前倾，身上的光剧烈闪烁：“你是说假死？这太疯狂了！”
“差不多。”他说，“它以为自己赢了，开始自毁。但我们提前把文明抽出来，藏进一个它看不懂的壳子里。等它把自己删光了，我们的‘琥珀’还在。”
“听起来……好悲壮。”莉娅小声说。
“本来就很悲壮。”埃里奥斯说，“我们不是为了赢，是为了留下证据。证明这个文明不只是冷冰冰的数据，也有哭过、笑过、爱过、犯过错。”
莉娅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是半透明的，光点在皮肤下流动。她想起小时候，在调教室偷偷把微笑参数调低0.01%，系统弹出警告时，她心里那种说不出的快感。
“行。”她说，“我干了！”
埃里奥斯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你不怕吗？”他问，“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没有重来，没有补救。要么成功，要么彻底消失。”
“我早就怕过了！”莉娅声音变大，周围的光像潮水一样翻滚，“你还记得我养的猫吗？系统说它是无价值生物，硬生生拖走回收。那天我躲在通风管里，哭得喘不过气，觉得自己就像那只猫。那时候我最怕失去。可现在呢？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我不怕了。再多走一步又怎样？至少这次，我们要自己决定命运！”
埃里奥斯沉默了几秒。
“你变了。”他说。
“你也变了。”莉娅笑了，“以前你总说‘逻辑必须完整’，现在开口就是‘封存’‘断连’，像个逃课的学生。”
“人总会学点新东西。”他声音轻了些，“尤其是看到最爱的人被当成异常数据拖走之后。”
莉娅没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哪天。幸福优化程序启动前，她站在接入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埃里奥斯用了十年才明白。
“所以，”她换了个话题，“接下来怎么做？直接打包？”
“不行。要先建模。”埃里奥斯抬手，空中出现一串代码，“我要你开放情感光谱的底层结构，让我嵌入封装协议。不能有别人介入，不然系统会发现。”
“你真要这么做？”莉娅皱眉，“我的光谱里有很多私人记忆……有些事，你可能不想看到。”
“我知道。”他说，“但我必须看。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是技术需要。如果你不同意，就得换人来做——但现在活着的，只有我们两个能碰到底层协议了。”
莉娅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点头：“好。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建模完成后，删掉我童年那段。”她说，“他们把我关进矫正室，逼我忘记猫的那段。我不想你看见我哭的样子。”
埃里奥斯没犹豫：“好。”
“真的？”
“真的。”他顿了顿，“其实我早就看过监控了。但如果你希望我假装不知道，我也能做到。”
莉娅笑了下，眼角有点湿。“你还是这么认真。”她说，“明明可以撒个谎让我好受点。”
“我不是不会撒谎。”埃里奥斯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坚定，“只是对你，那些谎话我说不出口，也不想说。”
两人安静下来。远处的金色光球还在胀大，偶尔裂开一道缝，喷出乱码般的火花。节点一个个熄灭，像星星不断掉落。
“时间不多了。”埃里奥斯说。
“嗯。”莉娅深吸一口气，虽然她现在已经不用呼吸，“开始吧。”
她抬起双手，掌心向外。头发里的数据丝开始闪动，身体表面的光粒子慢慢飘起，变成彩色的雾带，绕着她旋转。
“情感光谱，解锁协议级访问权限。”她轻声说，“授权对象：埃里奥斯·星轨。验证方式：生物共振密钥。”
空气中响起一声轻微的“滴”，像是老式门禁通过的声音。
埃里奥斯伸出手指，在空中点了几次。一个黑色边框的窗口弹出来，标题写着【文明琥珀 v0.1｜封装核心】。
“我进去了。”他说。
“嗯。”莉娅闭上眼，“慢点，里面有点乱。”
窗口展开，画面变成一片流动的颜色地图。每种颜色代表一种情绪，连成复杂的网。埃里奥斯移动光标，点开一个标记为【童年｜猫｜遗失】的节点。
画面停了一下。
“要删吗？”他问。
“嗯。”莉娅声音很小，“旁边那个梦也一起删了吧。我梦见它回来了，趴在我床头舔爪子。其实它早就没了。我不想你觉得我软弱。”
埃里奥斯没说话，手指在删除键上停了三秒，然后点了确认。
节点消失了，周围的颜色轻轻震动了一下。
“谢谢。”莉娅睁开眼。
“不用。”他继续往下翻，“你的结构比我想象中稳定。虽然全是错误，但互相支撑，像歪房子反而没倒。”
“本来就是这样活下来的。”她耸肩，“系统要直的，我就偏一点；要平的，我就凹一下。只要不越界，它就拿我没办法。”
埃里奥斯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他打开另一个界面，开始输入封印协议的核心代码。一行行落下，和莉娅的情感光谱慢慢连接。
“外壳生成中……”系统提示出现。
“同步率78%……83%……89%……”
突然，画面抖了一下。
“怎么了？”莉娅问。
“系统发现了异常流量。”埃里奥斯加快打字，“正在扫描底层协议，想找源头。我们必须加快。”
“会暴露吗？”
“已经暴露了。”他很冷静，“但它现在顾不上我们。只要在崩解前完成封印，就有机会。”
“还有多久？”
“不到四分钟。”他抬头看她，“你准备好了吗？”
莉娅点头：“随时。”
“最后一步。”埃里奥斯说，“我要把你的情感光谱完全打散，重新织成保护壳。这个过程会让你暂时断开意识。你可能会……感觉像睡着了。”
“要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秒，也许永远。”
莉娅笑了：“那你可别趁我睡着偷看别的记忆。”
“我不感兴趣。”他说，“除了你。”
她笑出声。
“少来。”她说，“十年前你写的情诗都是用傅立叶变换写的，谁信你懂感情。”
“那是最准的表达。”埃里奥斯认真说，“频率、振幅、相位，全都对得上。”
“那你现在能写一首吗？”
他看了她一眼。
“等琥珀做好，我写进去。”他说，“用最原始的二进制，让它跑一万年。”
莉娅眨眨眼，光在睫毛边跳了一下。
“成交。”她说。
埃里奥斯转身，双手快速操作。
“封印协议最终启动。目标：翡翠星环文明残存数据。载体：情感光谱外壳。执行者：埃里奥斯·星轨、莉娅·光年。确认——”
他停下，转头看她。
“执行。”莉娅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决，“希望这一步，能真的改变一切。埃里奥斯，要是失败……不，我们一定会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