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老马就到了店里。昨晚走的时候忘了关窗,夜里下了点雨,吧台边上湿了一片。他拿抹布擦了擦。冰箱嗡嗡响了几声就不动了,屏幕是黑的。他蹲下去摸了摸,里面不凉,鲜奶已经温了。他皱了眉头,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冰袋放进冷藏区,又把牛奶倒进不锈钢壶,一边搅一边加碎冰。咖啡机预热的声音在店里特别清楚。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二十七。平时这时候街上没人,今天门口已经有影子晃来晃去。他系上围裙,把昨天剩下的杯子重新洗了一遍,摆在架子上。那面杯子墙是他自己钉的,木条没刷漆,底下贴了张纸条写着“别碰,摔了不赔”。一只麻雀落在窗台,歪头看他。他扬了下眉毛,鸟扑棱一下飞走了。
门铃响了,是遛狗的老李。狗绳拖在地上,他穿着旧运动服,袖口都磨坏了。“来一杯美式,”他说,“今天怎么这么早?”
“不开不行,”老马打开奶缸闻了闻,“再晚人要堵到外面去了。”
老李笑了:“你这店比菜市场还热闹。”
咖啡机喷出蒸汽,老马低头做咖啡,手很稳,动作很快。做好后递过去,顺手从围裙口袋掏出一颗奶糖塞进狗嘴里。狗愣了一下,摇了摇尾巴。老李说:“它从来不吃别人给的东西。”
“那它识货。”老马边擦台面边说。
七点不到,陆续来了几个上班的人。他们端着咖啡站在门口喝,没座位坐。有个姑娘举着手机直播,声音不大:“家人们看,这就是最近很火的社区咖啡店,老板是个大叔,但氛围很好……”她拍了拍墙上的杯子,“这些全是真品,听说最贵的一个值三千。”
老马听见了,头也没抬:“假的,五十块淘宝买的。”
姑娘一愣,镜头停了两秒,然后笑出声:“听到了吗家人们,老板凡尔赛!”
他没说话,继续压粉。
上午九点,人越来越多。一对年轻夫妻带孩子进来,小孩趴在玻璃柜上看蛋糕,鼻尖贴在玻璃上留下印子。老马拿了支笔,在雾气上画了个笑脸,小孩咯咯笑起来。两个老太太坐在角落,一人一杯拿铁,聊天声音不小:“我孙子上周开学,书包花了八百多,说是护脊的。”“我们班群里都在拼团购,二百五的也能背三年。”“你尝这个曲奇,咸甜正好。”她们把盘子往中间推了推。
十点半,门口的小黑板换了内容:“今日活动:幸运号码,中奖送月卡。”本来是扫码抽奖,可刚才有位大爷站那儿研究五分钟也没弄明白,最后摆摆手走了。老马看见了,撕掉二维码,换上一张白纸,用马克笔写了十个数字,旁边放了支笔和一叠便利贴。“写个数,投这儿,”他对下一个客人说,“下午三点开奖。”
大家陆陆续续写。有小孩踮脚涂了个“8”,妈妈笑着给他擦手。老人也来了,手有点抖地写下“1953”,说是自己出生年份。老马接过纸条,没看,全塞进空咖啡罐里。
中午最忙,他一口水都没喝。做咖啡、打包、找零、收拾桌子,来回跑。有客人问能不能办会员,他点头,拿出本子记名字电话,说回头补卡。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吃完蛋糕,把叉子整齐放在盘子右边,抬头说:“你们这地方,让人不想走。”
“那就多坐会儿,”老马擦着桌角,“反正我也赶不走你。”
男人笑了,其他人也跟着笑。
下午两点,雷声响了。天一下子暗下来,风吹着叶子打在玻璃上。老马赶紧关窗,刚拧紧最后一扇,雨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空调停了,屋里变闷,有人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几个没走的客人聚在窗边看雨,说这雨一时半会不会停。
一个小女孩缩在妈妈怀里,雷一响耳朵就抖一下。她才四五岁,抱着一只毛绒兔子,眼睛盯着外面的闪电。妈妈轻拍她的背,小声哄,可孩子还是抽鼻子要哭。老马看了两眼,转身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旧盒子,取出一台老式唱片机。他插电,放上黑胶,放下唱针。音乐响起来,是钢琴曲,慢,轻,不吵。
他走过去,蹲在小女孩面前,从围裙口袋掏出一颗奶糖,蓝白条纹的,包装有点皱。“这个,”他小声说,“能赶走乌云。”
孩子看着他,没说话。
“不信?”他把糖放进她手心,“等雨停了,你看天上,肯定没乌云了。”
她慢慢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眨了眨眼。
“好点没?”他问。
她点点头,嘴角动了动。
妈妈松了口气,轻声说:“谢谢您。”
旁边有人笑了,接着轻轻鼓掌,不响,但都在拍。老马站起来摆摆手:“别捧杀我,我还得洗杯子呢。”
雨小了些,但还在下。店里灯闪了一下,他检查电闸,没问题,可能是电压不稳。他打开应急灯,黄光照在地上,像黄昏提前来了。有人提议讲笑话,一个穿格子衫的男人说起自己上周相亲,对方问他收入,他说税后一万二,女生“哦”了一声就低头玩手机。他说完自己先笑,大家也都笑了。两个老太太又聊起孙子,说现在小孩上学比大人上班还累。孩子靠在妈妈肩上睡着了,手里还抓着兔子。
老马趁空把地拖了一遍,地上留着湿鞋印。他收走空纸杯,补了些蛋糕上去。唱片机还在转,音乐没断。他看了眼咖啡机,滤网该洗了,但现在顾不上。墙上钟指向五点四十分,雨终于停了。窗外积水反着光,树叶滴水。有人起身走了,临走说“明天还来”。更多人留下,没人着急走。
他走到小黑板前,拿起笔,在“幸运号码”下面画了一横,然后从咖啡罐里抽出一张纸条。打开一看,是“1953”。他念出来,角落里的老太太一愣,随即笑了:“是我写的!”
“恭喜,”他说,“一个月免费咖啡,每天一杯。”
“哎哟,我哪喝得了这么多。”她摆手,“让给年轻人吧。”
“不行,规则就是规则。”他把纸条贴在黑板上,“下个月你还得天天来报到。”
她笑得脸都红了。
天黑了,路灯亮了。他打开店外的灯牌,暖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上。最后几位客人起身,道别,推门出去。风带着潮气吹进来,他打了个寒战。小女孩醒了,迷迷糊糊被妈妈抱走,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老马冲她挥了挥手。
店里终于安静。他关掉唱片机,收好黑胶。把椅子翻正,桌子擦干净。咖啡机发出最后一声排气,像叹了口气。他拉开吧台下的小抽屉,摸出半截毛线手套,灰色的,织到一半,针脚歪歪的。他看了两秒,放回去,合上抽屉。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提醒,今天收入到账。他没点开,锁了屏幕。抬头看了眼那面杯子墙,有个杯子缺了个小口,是他第一天开店时不小心磕的。他走过去,拿抹布轻轻擦了一遍。
门没锁,灯还亮着。他站在吧台后,手里拿着清洁布,一下一下擦着已经干净的台面。外面街上人少了,偶尔有电动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很清楚。楼上有户人家开了窗,飘出饭菜香。
他停下动作,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肩膀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