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洞口斜照进来，光柱里浮尘缓缓游动。阿狰的睫毛颤了颤，眼皮掀开一条缝，鼻尖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是爹爹身上的味道，混着铁锈和山风的气息。
他没动，只是悄悄把头往苍夙胸口蹭了蹭，耳朵贴得更紧了些。心跳声还在，一下一下，稳得很。
阿溟坐在一旁，背靠着石壁，手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发间那枚龙鳞匕首。她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又抬眼看向苍夙。男人闭着眼，呼吸浅而匀，脸色仍有些白，但比起昨日已好了太多。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极轻，像怕惊扰什么。
就在这时，阿狰小声开口，奶音含糊：“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吗？”
苍夙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顿了一瞬，随即抬起左手，掌心覆上阿狰的后脑，慢慢顺着他银白色的卷发往下抚。动作很慢，像是要把这触感刻进骨头里。
“不会了。”他说，嗓音低哑，“爹回来了。”
阿狰咧嘴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撑起身子，想坐起来，却被虎皮袄绊住脚踝，整个人歪向一侧。苍夙抬臂一捞，将他重新圈回怀里。
“慢点。”阿溟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语气淡淡的，却没带刺。
阿狰抓着父亲的衣襟，仰头问：“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家了？我想吃娘做的烤兔腿。”
苍夙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望着洞顶裂开的岩缝，半晌没说话。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照在他右眼下的金纹上，泛出一点微弱的光。
“家？”他低声重复，嗓音沉了几分，“没有家了。”
阿狰眨了眨眼，不太明白。
苍夙转过头，看着阿溟。她也正看着他，眉心微蹙，眼神里有戒备，也有等待。
“我记得火。”他慢慢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漫山遍野的火，烧了三天三夜。林子没了，屋子塌了，地上躺满了人…他们穿着玄色道袍，袖口绣着锁链符文。”
阿溟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们说我是妖，要除我。”苍夙继续说，目光变得锋利，“可他们才是真正杀人放火的贼。我逃，他们追；我藏，他们挖。直到我跌下悬崖，再睁眼时，什么都不记得了。”
洞内安静下来。
风从洞口吹入，卷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了几个旋。
“你躲了这些年。”苍夙看向阿溟，“带着阿狰，东奔西逃。他们不会放过你们，也不会放过我。只要我还活着，只要阿狰还在我身边，他们就不会停。”
阿狰听得认真，小手慢慢握成了拳。
“所以不能躲了。”苍夙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要回去。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没死，我的儿子也没死。我要让他们一个个，跪在我面前，把当年欠的血债，一笔一笔还清。”
阿溟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指尖轻轻抚过他肩头破损的衣料，摸到了底下那道深陷的旧疤。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了谁。
“十七次。”她忽然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我带着阿狰逃了十七次。每一次，都是半夜听见动静，抱着他就跑。有一次他发烧，我在雪地里走了两天，差点冻死。”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他们举着火把，说是‘除妖’。老村长带头，指着我说我怀的是狐种，会祸乱村子。他们不信我救的人是你，只信你是害我的妖。”
苍夙的拳头慢慢攥紧。
“我不信命。”阿溟说，“但我信仇。我不再想躲了。”
阿狰猛地坐直身子，小手分别抓住父母的手掌，仰头大声说：“娘不怕，爹不怕，我也不怕！坏人要来，我就让老虎咬他们！”
他声音稚嫩，却说得一字一顿，眼里亮得惊人。
苍夙低头看他，喉结动了动。他抬起右手，轻轻捏了捏儿子的脸颊，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好。咱们一起。”
三人静坐着，谁都没再说话。
可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倦怠与安宁，而是像刀出鞘前那一瞬的静。
苍夙缓缓起身，动作谨慎，肩伤传来一阵钝痛，他没吭声，只是站得更直了些。他走到石台边，拿起断刃龙渊剑，检查剑柄是否牢固，又试着挥了半寸，剑锋划破空气，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阿溟也站了起来。她把干粮袋重新扎紧，药草用油布包好塞进背囊，又将备用的猎户劲装叠整齐绑在身后。腰间的七根巫骨绳被她一一捋顺，系牢。最后，她取下发间的龙鳞匕首，看了看，又插回原位。
阿狰跳下石台，拍了拍虎皮小袄，把驭兽铃挂在腰间，又摸了摸脖颈上的祖龙牙耳坠。他抬头看父母，挺起小胸脯：“我准备好啦！”
苍夙走过来，单膝蹲下，平视着他：“记住了，听娘的话，别乱跑，敌人来了不许硬拼。”
“我知道！”阿狰抢答，“我会保护娘！”
苍夙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他搂进怀里，抱了短短一瞬。
阿溟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没说话。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一直贴身藏着的旧布,是八年前苍夙昏迷时穿的衣角，她剪下来留着的。布已经发黄，边角磨得起了毛。
她把它放回去，转身走向洞口。
外面天光大亮，山林静谧，只有远处传来一声狼嚎，短促而低沉。
苍夙站起身，披上那件破损的玄色战甲，银发束起，金纹在光下隐隐发亮。他握紧龙渊剑，站在母子前方，望向洞外。
阿狰站在阿溟身边，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三人立于洞中，未踏出一步，可脚步早已在心里走完了千里路。
风穿过洞口，吹动阿狰的卷发，他仰头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道影子比从前高了太多。
苍夙没回头，只低声说：“准备好了，就出发。”
阿溟扣紧背囊绳结，应了一声：“嗯。”
阿狰踮起脚，把手伸进两人之间，用力握住他们的手掌。
三双手再次叠在一起，这一次，不再是为了取暖，而是为了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