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动了动,在苍夙怀里翻了个身,小脑袋蹭到对方胸口,睁开了眼。他眨了两下,睡意未散,抬起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奶声问:“爹爹还疼吗?”
苍夙原本半闭着眼,听见这句,手指微颤。他刚醒时有一瞬是绷紧的,右手本能往腰侧摸去,却只抓到空荡的布料——剑不在。他呼吸一顿,肩背肌肉绷起,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阿狰察觉到了,仰头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父亲的一根手指。
那手指冰凉,微微发抖。
苍夙低头看他,见孩子一双黑亮的眼睛干净无杂,正盯着自己看。他慢慢松开牙关,呼出一口气,肩膀一点点塌下来。他反手回握儿子的小手,力道轻得像是怕捏碎什么。
“不疼了。”他说,声音哑,但语气平。
阿狰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的地方露出个小洞。他撑起身子,想坐起来,却被虎皮小袄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回苍夙怀里。
阿溟一直靠在旁边石壁上,左手搭在膝前,右手搁在刀柄附近。她也醒了,只是没动。此刻见儿子要爬,才伸手帮他把袄子理好,指尖顺了顺他乱糟糟的银发。
“别闹你爹。”她说,语气淡淡的,却不带刺。
阿狰扭头看她,笑嘻嘻地喊:“娘——”
话音未落,他就转回去,双手撑着苍夙胸口,膝盖跪在他身上,想往上爬。苍夙闷哼一声,右肩处传来一阵抽痛,脸色白了白。
“别动!”阿溟立刻出声,手已按上孩子后背,要把他拉下来。
阿狰动作僵住,回头看着她,眼里浮起一点委屈,“我就想坐这儿……”
苍夙抬左手,拦住阿溟的手腕,摇了摇头。他侧了侧身,让出一点空间,然后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左胸位置,对阿狰说:“来,这边。”
阿狰眼睛一亮,手脚并用地挪过去,小心翼翼趴上去,脑袋枕在他臂弯里。苍夙用左手环住他,另一只手仍和阿狰牵着,指节慢慢回暖。
阿溟看着他们,抿了下嘴,没再说什么。她挪近了些,将一块厚实的干苔藓垫在苍夙背后,让他靠得更稳些。接着又把虎皮袄重新裹紧阿狰肩膀,掖了掖边角。
“你倒是惯着他。”她低声说。
“五年没见。”苍夙答,嗓音低沉,“该惯。”
阿溟没接话,只是轻轻戳了下阿狰的脸颊,想逗他笑。阿狰立刻转头,张嘴就朝她手上咬了一口,不真咬,就是贴着皮肤咯吱一下。
“哎!”阿溟缩手,作势要打。
阿狰咯咯笑着往苍夙怀里钻,整个人滚成一团,结果撞到了父亲伤口。苍夙倒吸一口冷气,眉头皱起。
“你看你!”阿溟一把把他拎出来,“就知道疯!”
“我不是故意的…”阿狰缩着脖子,嘴一瘪,眼看要哭。
苍夙抬手摸他脑袋,“没事,爹扛得住。”
阿狰抽了抽鼻子,抬头看父亲,见他笑了,这才破涕为笑。他翻身又扑上去,这次学乖了,轻轻趴下,耳朵贴在苍夙胸口听心跳。
“咚、咚、咚…”一声一声,慢,但有力。
“我和爹的心跳一样快。”他小声说。
苍夙低头看他发顶,嘴角压不住地上扬。他抬手,笨拙地一缕缕理顺孩子的卷发,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他。他摸到孩子耳后那块旧疤,指尖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搂得更紧了些。
阿溟坐在一旁,看着父子俩挤作一团,脸上没什么表情,眼角却慢慢软了下来。她伸手,轻轻抚过阿狰露在外面的脊背,确认他没着凉。然后,她的手顺势滑下,落在苍夙搭在孩子背上的右手上。
两人手指碰了碰。
她没躲,也没立刻牵手,只是让掌心贴着他手背,温着那点凉意。
苍夙察觉到了,转头看她。
她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谁都没开口。他眼里有疲惫,有歉意,也有藏不住的欢喜;她眼里有审视,有残留的戒备,但更多是松下来的倦意和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冲她笑了笑,很浅,却真实。
她回了一个笑,嘴角刚翘起就往下压,像是不想让他看见,可眼睛已经亮了。
两人没说话,也不需要说。她慢慢将五指伸进去,和他的十指扣在一起,握得结实。
外面天色渐明,洞口的光由银白转为淡青。林子里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住,仿佛也被这安静压住了声。
阿狰听着听着,眼皮开始打架。他含糊嘟囔了一句:“娘亲也过来……别坐着……”
阿溟没动,但苍夙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她犹豫了一瞬,终于起身,挪到他另一侧,靠着他坐下。苍夙腾出一点空间,让她靠着石壁,自己则侧身面对他们。
阿狰满意了,在父亲怀里翻了个身,小手勾住苍夙衣领,另一只手伸出去,抓住阿溟的指尖,把父母的手往中间拉了拉,硬是让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他这才安心闭眼,呼吸渐渐平稳。
阿溟低头看着孩子睡熟的脸,轻轻叹了口气。她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苍夙脸上。他也在看她,眼神温和,没有逼迫,也没有追问。
她知道他在忍。
她也知道,有些事迟早要说——这些年怎么过的,她一个人带着孩子逃了多少次,摔了多少跤,夜里抱着发烧的阿狰在山洞里哭到失声……还有那些指着她骂“狐女妖妇”的人,那些举着火把围堵山神庙的村民,那个总在暗处盯着他们的老村长……
但她不想现在说。
他也不想现在听。
此刻太难得了。风吹不进来,雨落不到头上,敌人不在身后追,孩子在怀里睡得香甜。他们三个人的手还叠在一起,体温互相传递,像一条不断流的河。
她不想打破它。
苍夙似乎也明白。他没问一句过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儿子,看着洞口慢慢变亮的天色。他抬起左手,替她拨开一缕垂到眼前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梦。
她没躲,反而微微偏头,让那手掌多停留了一瞬。
阳光终于爬进了洞底,照在三人脚边。阿狰脚踝上的巫骨链闪了一下,祖龙牙耳坠贴着他脖颈,温润无声。苍夙断刃龙渊剑放在不远处的石台上,剑柄里的乳牙静静嵌着,未起波澜。
洞内暖意流转。
一家三口依偎着,谁也没再动。
远处山林深处,一只飞鸟掠过树梢,振翅而去。洞口的风痕早已消尽,整座山仿佛屏住了呼吸,只为容下这片刻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