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心动魄的风波过后，游书熠的日子重归平静，那段跌宕的过往恍然如梦，却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年后，白清雪再次踏入落梨院。院中的腊梅早已凋零，院角那棵历经风霜的梨树，却已悄悄生出新绿。
游书熠正在院中煮茶，随手翻着书斋里的书卷，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目光仍凝在书页上
“今日天朗气清，难得你得闲过来，是专程来找我的？”
“游大人既然知道，怎么不起身迎接？”
“这落梨院本就是你的地方，哪有客迎主人的道理。”游书熠身着浅灰衣袍，说话间随手翻了一页书，依旧没有起身的意思。
“游大人还是换一身出门的衣裳吧，今日带你去无涯村见陈伯。”白清雪直接说了来意。
“无涯村？你先前不是说陈晋在坤州城内吗？”游书熠抬眸，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无涯村就在坤州边境，半个时辰就能到。”
“劳烦稍等。”游书熠闻言，很快换好衣衫，跟着白清雪一同出发。
两人在无涯村地势偏高的地方，找到一处全石搭建的院子。
白清雪见门上了锁，直接从荷包摸出钥匙开了门，领着游书熠走了进去。
二人刚搬完带来的见面礼，就听见院外传来两道说话声，一道苍老厚重，一道沉稳持重。
二人见院子门口停了马车，似有人在搬东西，便加快了脚步。
“雪丫头？”陈晋看见白清雪，当即开怀大笑，“哈哈哈，这么多年，你这小丫头总算回来看我这个老头子了，我还当你把我忘了呢！”
靳河识趣地走过来，帮着游书熠一起整理东西，把院子里的空间留给久别重逢的祖孙二人。
“陈伯这话可就冤枉人了，您看着我长大，我是什么性子您还不清楚？”
白清雪心里清楚，四年前自己和星瑶去虞京城的事，陈晋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二人都没点破。
她说着，俏皮地伸出手，“恭喜发财，岁岁平安，陈伯的红包可不能少。”
“好好好，进屋给你拿。”
陈晋看着眼前活蹦乱跳的白清雪，忍不住红了眼眶。
当年他看到白清雪和李星瑶奄奄一息、昏迷不醒的时候，何尝不是揪心不已，如今能亲眼看见她好好站在这儿，心底满是激动，久久难以平静。
陈晋一生无子，眼前这个小丫头隔三岔五就来看他，一声声“陈伯”叫得暖心，从前还总带着李星瑶一起来，早就是他半个孙女了。
陈晋和白清雪在院中叙旧，游书熠和靳河便去厨房准备饭菜。
今天人多，二人做了五菜一汤，还切了一盘沃柑，都是些寻常家常菜，却透着温馨。
开饭之前，陈晋拿出三个红包，给三个年轻人一人一个，唯独白清雪那个，明显比另外两个厚得多。
游书熠和靳河见白清雪坦然收了，也不好推辞，说了几句吉祥话，也跟着收下了。
“雪丫头，这位就是你的朋友？不给我这个老头子介绍介绍？”
陈晋高兴，把自己藏了多年的好酒拿了出来。白清雪拿起酒坛，给几人各自满了一碗。
“他叫游书熠，跟你是一个性子。”
“执着的蠢人。”陈晋和白清雪异口同声吐出五个字，说完二人相视大笑起来。
“当年你爹就是这么评价我的。”陈晋笑着说起了从前和白崇渊的旧事。
“陈伯，你和我爹到底当年是怎么一回事？我一直都想不通。”白清雪忍不住问道。
“当年我任河道总督，一门心思扑在长河工事上，在长河沿线也算是有点名气。
你爹那时候就在我身边，说他是幕僚吧，不算，说是朋友吧又不沾，说是属下也不对，就这么黏糊着。
后来有一天，他突然劝我辞官，不管他怎么说，我都不肯答应。
结果他倒好索性直接联合我的下属官员，联名上折子把我给参掉了。
你爹也真是个厉害人物，我们那么多人，愣是没一个能拦住他。
一开始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他也不解释，我就这么怨了他一年多。
直到接我位置的那个长河总督被满门抄斩，当时那么多世家拼尽全力保他，都没能保下来，这就是后来人们说的铜山黄河决口案。
那时我这才明白他的用意。那时候我还是气他不肯跟我说清楚，不过后来也想开了，主动去找他问明白。
你爹说，当时他手里没有实据，只是翻遍长河的水文记录，觉得事情不对劲。
他这么一说我更气了，干脆跟着他回了坤州，赖着让他养我。
后来看他看腻了，又发现我收养的靳河对治水一事很有天赋，就带着他来了无涯村，打算把我这辈子的本事都传给他。”
陈晋想起当年的事，忍不住笑叹，自从遇上白崇渊，自己这一辈子就跟他缠得分不开了。
“没想到陈伯你和我爹还有这么一段过往，我爹年轻时居然这么厉害，连堂堂河道总督都栽在他手里。”白清雪闻言，眼中满是惊讶。
白清雪喝了几杯，起身时脚步微微晃了晃，游书熠下意识伸手去扶，却扑了个空。白清雪晃悠悠走到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伯，他-游-书-熠。之前见识了元初水患，对治理长河生出了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我觉得傻气，就带他来见你，陈伯你给他醒醒脑。”
“晚生游书熠，见过陈伯。”游书熠出言见礼，不过没人把这份客气放在心上。
“游书熠，移动的光，给我说说你的想法，让雪丫头这么说你。”陈晋也带了几分醉意，醉眼朦胧地看向游书熠。
“你们慢慢聊，我先回房醒酒。”白清雪说着，起身离了席。
游书熠便把自己关于治理长河的想法，原原本本跟陈晋和靳河说了。
随着他的话娓娓道来，陈晋的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看向游书熠的神色也郑重了许多。
“小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游书熠眼眸清亮，语气真诚而坚定。
“小河，你跟我学了这么多年，说说你的看法。”陈晋有意考一考靳河。
“游兄的想法实在太过理想化。
要做成这件事，得走遍长河沿途的所有村庄、田地，摸清每一寸地势，才有可能谈实现。
而且不同河段的工匠技艺、施工条件各不相同，天时地利缺一不可，还要几代人持续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勘测修建才能成型。
要是咱们现在的技术达不到，花的时间只会更久。
更何况，咱们现在连一张完整的长河水域全图都没有，这辈子不可能做成这件事。”
靳河回答得周全，陈晋听了也微微点头，表示满意。
“书熠，这其中的艰难，你都想清楚了吗？”陈晋认认真真问向游书熠，靳河也抬眸，静待他的回答。
“诚如靳河兄所言，这件事确实难于登天，我也不敢奢望有生之年能见到长河变成我梦中的样子。
可是我见到这张图哪怕只是绘出一张完整的长河全图，也总想留下点什么。”
游书熠清楚，自己这辈子都看不到长河安澜的那一天，可他依旧执拗，不肯放弃。
“那你说说，长河的地形你了解多少？”陈晋想看看，游书熠对长河到底有没有几分真了解。
“长河全长六千多里，横跨大半个大虞，途经高原、平原、山脉、盆地，地形复杂，落差极大。”游书熠从容答出，这些都是白清雪之前说的。
“先不说一个人根本不可能走完整个长河，这一路上的花费就不是小数目，你能拿出多少钱？”陈晋直接发问。
游书熠取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递给陈晋：“我目前只有这些，我也知道远远不够，还望陈伯、靳河兄成全。”语气满是诚恳。
“一千两听起来不少，可要走完整个长河，实在是杯水车薪。
书熠啊，你看我和靳河，像是能拿出余钱补上缺口的样子吗？”陈晋不由得苦笑。
“陈伯你和靳河哥只管去做，剩下的钱，白家补上。”
原本说要回去睡觉的白清雪走了出来，眼中半分醉意都无。
“我就知道你这丫头，特意带他来见我说这件事，怎么可能真喝醉。”
陈晋语气满是宠溺，点破了她的伪装。
“不过我老了，跑不动了。靳河，你不是一直想去见识整条长河吗？去吧，这说不定就是你生来要做的事。”
长河勘测一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几人在无涯村又逗留了几日，空气里满是惜别，也藏着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