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无论胜负,都逃不开流血与牺牲,无数人从此永远停在了终点,再也到不了名为未来的彼岸。
遗忘与抛弃是世间最冰冷残酷的法则,可总有人凭着胸中良知,抗衡这份残忍。
李星年带着海军打捞阵亡者的遗体,不分敌我。
战友同胞,死生相依,绝不能亵渎英魂,更不能让烈士死不安宁。
他们仔细整理好逝者的仪容,用白布轻轻遮盖,整整齐齐排列在甲板之上。
祭台之上,双烛分立两侧,三牲整整齐齐摆开,香炉安放在正中,经幡在海风里烈烈招展。
李青身披战甲,步履沉稳地净手洁面,一步步走过每一具遗体,声音沉凝带着化不开的哀痛:“列阵,祭英烈,送兄弟。”
甲板上的将士齐声高喝,声浪震得海风都变了呜咽:“祭英烈,送兄弟。”
李将军抬手举爵,杯中酒浆算不上澄澈,却盛着三军将士满腔的敬意,他高声念诵祭词:
“今以清酒一樽,致祭阵亡将士英灵!
生为海疆儿郎,忠于家国百姓。枕涛听浪习水性,披甲执锐守沧溟。
倭寇来犯,驾艨艟破巨浪,挥刀斩贼寇,血染碧波不退;
今寇船沉海、海疆复静,皆赖尔等舍生取义。
幸存吾辈,必承尔志:守海疆寸土不让,护万民平安无虞。
潮起为呼,风平为慰,尚飨!”
李青将杯中酒尽数泼向海面,酒液落入碧波,泛起圈圈涟漪,与英烈含笑作别。
“守海疆,安万民!”呼喝声震彻寰宇,久久回荡在海面之上,带着将士们誓死不渝的决心,冲向远方天际。
游书熠和白清雪站在人群后,眼眶发烫地望着这场祭奠。
游书熠抬手按向自己的心口,心脏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激荡,是不甘?是委屈?是痛惜?他自己也辨不清滋味。
阳光穿破云层,落在海面,也落在每个人身上,既暖又冷。
他向来公平,照拂每一个人,却也永远冷静,冷眼看过世间无数悲欢离合。
祭奠结束后,李星瑶找到父亲李青和兄长李星年,三人一同走进船舱,旁人看不出李星瑶的情绪,白清雪却一眼瞥见她脸上的不悦,这三人怕不是要起口角了。
她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游书熠,眼睛亮晶晶带着点神秘:“星瑶跟进船舱了,要不要一起去听听?”
“那是家事,偷听不太好吧?”游书熠心里其实动了念,可还是觉出不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不去拉倒,我自己去。”白清雪半点不劝,抬腿就要走。
眼见她真要走,游书熠连忙伸手拉住她的手腕,白清雪回头,他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游大人端方君子,何苦拦着我一个小女子呢?”白清雪手腕轻轻一挣,就脱开了他本来就握得松松的手。
“……一起走。”纠结半天,游书熠还是开了口。
两人反倒光明正大往船舱走,谁也想不到他们是去偷听的。
步履从容地进了船,跟着白清雪躲进一间空舱,静静坐着不说话,刚好能听见隔壁传来李星瑶带着恼怒的声音。
“你们,一个大将军一个少将军,打了一辈子仗,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都护不住,传出去就不怕丢人?”
“行了,这不是没出事嘛!”左右没外人,李青也不在乎什么面子,梗着脖子强辩。
李星年到底年轻,本来就因为这事臊得慌,当下就顶了妹妹两句:“你还好意思说我们?你又早干什么去了?”
话出口他也觉得有点重,赶紧找补:“爹一把年纪,开战的时候战况太乱,被敌人缠住脱不开身,才没顾上安置好游书熠。”
“哥,你妹妹我什么时候怯过战?我拼的命不比你少。
爹年纪大力不从心,你年轻力壮,怎么也护不好一个文官?”李星瑶半点不让,直直怼了回去。
李青见兄妹俩越吵越凶,吵就吵吧为什么总是都自己人身攻击,赶紧站到中间打断,顺势转了话题:
“星瑶,敌军战船着火爆炸,是你和雪丫头一起干的吧?”
“爹,您怎么知道?”李星瑶有点奇怪,没想到父亲这么确定白清雪参与了。
“我怎么知道?哼!五年前就是你俩一起干这种拼命的事,当时两个人重伤差点没了命,还是我亲自带人把你们救回来的。
你俩倒好,醒过来什么都记不清,我和你白伯父一把年纪,吓得半条命都没了,只好找了个借口让你们先回京城调养。”
说起当年的事,再看着眼前这对儿女吵得不可开交,李青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给了李星瑶一巴掌。
李星瑶知道这事自己理亏,不敢还嘴也不敢躲,挨了巴掌就赶紧找台阶溜:“我还有事,先走了,爹、哥你们慢慢说。”
隔壁空舱里,游书熠和白清雪听得清清楚楚,白清雪没想到偷听反而吃到了自己的瓜。
两人趁机悄悄离开,游书熠忍不住开口调侃她:“没想到清雪还有这样胆色的过往,我认识你这么久,可从没见过你这一面。”
“游大人本事才大呢,不过见了一面,以男儿之身就让李家父女兄妹失和,可比那祸国妖姬厉害多了。”嘴皮子上的功夫,从来没人能赢过白清雪。
“书熠可不敢当,李将军父子派人护我去安全地方,只是打起来混乱被冲散罢了,为什么不说这件事?”游书熠满心疑惑。
白清雪只是笑,什么都不肯说。正巧李星瑶走过来,看见两人并肩走在一起,开口打招呼:“聊什么呢?看着这么开心。”
“没什么。”白清雪答得自然,游书熠却多少有点心虚,这点小心思刚好被李星瑶看在眼里。
“没什么?确定刚才没偷听我们说话?”李星瑶故意给白清雪施压,可白清雪半点不吃她这套,答得理直气壮。
“要听我也光明正大听,哪用偷偷摸摸。”
“行,没有就没有。在船上待着无聊,我们下船,我有话跟你说。”李星瑶也不纠结她到底听没听,直接转了话题。
“书熠,你收拾一下,开年第一仗打赢了,晚上摆庆功宴,犒劳大家,也给你压压惊。”
李星瑶虽念着游书熠,可此刻有许多话要跟白清雪说,半刻都等不了只好将游书熠先放一放。
“多谢星瑶体贴,你们姐妹慢慢聊,我先告辞了。”游书熠识趣地没有跟上。
“收拾好就下来,我们在岸边等你。”白清雪看着游书熠离开,补了一句。
李星瑶拉着白清雪下了船,两人并肩走到礁石区,相互搀扶着爬上最大的一块礁石,面朝大海迎着初升的朝阳,海风撩动着两人的发梢与衣袍。
晨光洒在她们身上,仿佛两尊镀了金的神像。
她们说起五年前的往事,海风太大,除了她们两个,谁也听不到说了些什么。
游书熠在船上望着礁石上的两道身影,心头一动,忽然想把这幅触动人心的画面画下来,把这一刻的美好永远定格。
他从船舱找来纸笔,靠在船舷边,望着礁石上的两人,快速勾勒起来。
笔尖落下,红衣的热烈、素衣的温润,还有海风的轻拂、晨光的柔和、礁石的苍劲,一一跃然纸上。
游书熠细细端详着这幅画,小心折好贴身收进怀中,收拾妥当才不紧不慢地下了船。
“大人可真慢,我和星瑶都等您好久了。”两个姑娘站在岸边,见他下来,白清雪开口打趣。
“有劳二位久等,只是我此刻实在又饿又渴,麻烦二位指个方向。”
“走吧,我们也饿了,一起去吃点东西。”
三人离开战舰,往坤州城内走去,阳光洒满坤州的每一寸土地,迎接着平静崭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