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暇无客来访的日子,游书熠整理一路的事情,写成手稿装订成册。
把这些事料理完毕,他才松了口气,总算能安安稳稳享受坤州难得的闲散时光。
近来他又捡起重拾了搁置许久的五禽戏,练罢便歪在树下摇椅上,斑驳树影落在脸上,
印下深浅错落的纹路,一本书盖在脸上挡光,阳光遍洒周身,暖得人发懒,均匀的呼吸声从书页下透出来,当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这般悠闲的日子本就过得飞快,加之水土养人,游书熠看起来比刚到坤州时结实了不少,只是常年海风吹拂,原本白皙的皮肤晒深了几度,反倒给清俊眉眼添了几分别样英气。
就在这份松弛的闲适里,按计划进行的海战演习,悄然拉开了序幕。
演习当日,游书熠一身利落黑衣,护腕扎得紧实,比起平日儒雅的书卷气,多了几分硬朗英气。
他刚到镇海演习场,就见旌旗如林,一面“李”字战旗在海风中猎猎翻飞,诉说着李家世代守海的荣光。
咸腥海风裹着冰冷水汽掠过甲板,带着海疆独有的凛冽气息,吹得游书熠黑色袍角不住翻飞。
海面上,二十余艘艨艟战舰鳞次栉比,船身覆着厚重铁甲,舰首撞角锋利如齿,全船按预演阵型排布,船帆被风撑得满满,好似鲲鹏展开巨翅,锚链早已经收起,只待一声令下便破浪出击。
李青与儿子李星年并肩立在主舰艏楼,二人未披甲胄,周身却自有千军环伺的沉雄威慑。
游书熠望着二人沉稳的背影暗自感慨:“不愧是世代守海的将门,单这份临阵气度,就远非常人能及。”
霎时间,咚咚战鼓声先响起,紧接着低沉号角声随之而来,声浪震得海面都微微起伏。
每艘战舰甲板上的士兵立刻按章法有条不紊地动了起来。
远远望去,士兵们在山岳般的战舰上奔走,身影随着战舰随浪起伏,原本稳如泰山的战船也随之微微晃动。
舰队启航驶入深海,李青的变阵命令顺着指挥层级传到旗语官手中,旗语官手持红黄双色令旗,手臂翻飞间划出一道道利落弧线。
战舰随即调整航速,先结成雁形阵,保持阵形急速推进;待旗语官再次挥令,阵形又转成方阵,全舰航速同步放缓。
“准备放油脂火船……”李青的军令还没说完,战鼓骤然变了调。
瞭望塔上的旗语官红色令旗急速挥舞三次——这是示警信号,跟着黄旗横置胸前,表明敌袭方位在东南,最后两旗交替上下摆动,示意敌舰数量在十艘以上。
没过片刻,斥候就登艏楼通报:“将军,东南方五十海里发现数十艘敌舰。”
李青神色不改,仿佛对此早有预料,沉浑威严的声音清晰传开:“传我军令!演习终止,转为实战!
结成鱼鳞阵,左队三艘抢占上风位,右队掩护主舰,床弩装填火箭,投石机备碎石弹,准备迎敌!派出探查哨舰摸清敌情。”
军令层层传下,游书熠眼看着这二十多艘庞然大物立刻动了起来,丝毫不乱。
进入实战的军队战意翻涌,肃杀之气漫开,原本肃穆的氛围瞬间变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鱼鳞阵”很快成型,战船层层递进,如同鱼鳞交叠,既保证了各舰的火力覆盖,又能随时相互支援。
不过一炷香工夫,探子再次来报:“将军,是羸州岛的倭寇。”
李青得报后,一道道军令接连传出,士兵们立刻熟练地整备:床弩手把浸过煤油的火箭搭上弩弦,转动绞车拉紧弓弦,瞄准敌舰方向;
投石机旁,四人一组合力搬运碎石弹,将弹丸固定在投石臂上;火船下放到位,油囊、火箭也如数分发到各舰。
瞭望手高声通报:“报将军!敌舰十二艘,距我军三里,正全速逼近!”李青拔剑出鞘,寒光一闪,厉声大喝:“各舰戒备!近战士兵列阵甲板,严防倭寇跳帮!”
游书熠站在艏楼一侧,看着将士们各司其职、临危不乱的模样,不由得胸中热血翻涌。
海风越来越猛,卷着浪涛狠狠拍击船身,甲板上的战鼓持续轰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声缠在一起,一场血战,就此拉开帷幕。
军情分析处设在主船底层船舱,四壁镶着厚实桐木挡板,隔绝了海面风浪与甲板喧嚣,舱里只余下笔墨摩挲纸张的沙沙声响。
四张巨大海图平铺在中央案几上,鲸骨镇纸压住四角,图上用朱砂标注着海域深浅、暗礁分布与洋流走向,密密麻麻的墨点和红线交错,把战场态势标得清清楚楚。
几名参谋身着青色劲装,握着狼毫快速圈点,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个鲜红圆点像血珠般落在纸上,标记出敌军舰队的实时动向。
白清雪立在案边,一身素色劲装衬得身形利落,腰间束着玄色革带,额间一条朱红丝带把碎发牢牢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清亮锐利的眼眸。
她指尖纤细,力道却沉稳,反复摩挲着海图上“乱石滩”三个字,目光牢牢锁着那处狭窄水道。
那水道宽不足三丈,两侧暗礁像狰狞獠牙般探出海面,礁石爬满青苔,阳光下泛着湿滑的幽光。
白清雪眸中猛地一亮,转身看向负责现场指挥的参将——那参将年过五旬,胡须花白,一身重铠,腰间佩刀压得衣袍沉坠。
“大人,敌军舰队庞大,主力战船吃水深,我们可以从这里绕到敌后……”话没说完,她突然脑袋发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她的话没说完,舱里众人看她的目光已经变了:有诧异,有敷衍,更有不加掩饰的轻视。
老参将没跟着起哄,却也只想打发她走:“白小姐,这种事交给我们这些老家伙就好,你再历练几年,沉稳些再说吧。”
白清雪摇了摇头,想把那阵昏沉甩出去,只觉得胸口发闷堵得慌,那股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怎么都散不去。
耳边仿佛隐隐响起刀剑交锋的脆响、海风的呼啸,还有战友焦急的呼喊,可她偏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跟众人打了声招呼:“我出去透口气。”便推开船舱木门,独自走了出去。
咸湿海风迎面扑来,带着海浪特有的腥气。
她抬眼越过颠簸海面,只见隔着三艘战船的甲板上,一道红衣身影像烈火般辗转腾挪,正是李星瑶。
她一身鲜艳红劲装,衣摆绣着银线暗纹,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长枪挽起朵朵冷冽枪花,枪尖寒光闪烁,如流星赶月直逼对手。
三名倭寇手持弯刀,黑衣蒙面,步步紧逼,刀刃反射着刺眼阳光,轮番发起猛攻,想要抢占甲板控制权。
李星瑶身姿灵活,辗转腾挪间躲开所有攻击,长枪时而如毒蛇吐信直取要害,时而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把三名倭寇逼得连连后退,可对方仍旧不死心,死死缠住她不放。
白清雪心头一紧,瞬间把脑中的混沌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当即甩出飞爪扣住船舷边缘的防撞木,身形如轻燕掠过大浪,借力落到了李星瑶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