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净悠然的日子总过得飞快,除夕转瞬便到了傍晚。所有人陆续聚集在海边,等待海灯祭开始。
或许是心结未解,或许是倦怠懒动,今年的海灯祭白清雪没有去,依旧躺在阁楼的晒台上。
她看着日落月升,天空渐渐沉暗,柔和的月光静静披在身上。
“除夕夜过了,新一年就要开始了,我也要有新的开始。”
白清雪起身回房,换了一身红色衣裙,将头发规规矩矩梳好,便离开了白府。
街道上,人人都提着海灯往回走,白清雪望着三三两两的人群,心想海灯祭想来已经结束了,旁人都回家准备守岁了,她却依旧朝着目的地清瑶阁落梨院走去,只加快了些脚步。
落梨院浸在清冷月色里,花香袭人,几盏不大的红灯笼添了几分喜气。白清雪望见书斋那扇海月贝拼成的窗,透出暖融融的烛火。
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吱呀”一声,惊动了书斋里的人。一身青衫的游书熠原本立在窗前望月,闻声转过头来。
看到一身红裙、裙摆绣着细碎腊梅纹样的白清雪站在门口,游书熠不由诧异——自从他住进这落梨院,就再也没见过这个姑娘,更想不到她会在除夕夜找上门来。
白清雪迎着他不解的目光,径直走到书斋茶座前坐下,没有急着开口,反而熟练地取茶具泡了茶,端起一杯细细品过才开口:“茶汤清亮,香气宜人,回甘绵长,大人要不要坐下一起品一品?”
水气氤氲,模糊了女孩的脸庞,游书熠不紧不慢,在白清雪对面的茶座坐下。
“这除夕夜,清雪姑娘不和家人守岁,怎么会来我这落梨院?”游书熠心中满是疑惑,他从不觉得白清雪会为了自己,放弃和家人团聚守岁。
白清雪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笑问:“大人依窗望月,莫不是借明月寄托思念?”
“除夕守岁,本该是与家人团聚的日子,只是心愿难了,难免伤怀,让姑娘见笑了。”
游书熠心中挂念母亲,这几年他不是在生死一线挣扎,就是四处奔波,从未得过半分安稳。
“大人母亲若能得安稳富足,已是极好的归宿了。”这话看着是安慰,实则点到即止,游书熠的家事,她本就不便多言。
白清雪不想再惹他伤怀,转开话题问道:“大人可是去了海灯祭?”
游书熠轻轻颔首,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柔缓了几分:“之前听星瑶提过,这海灯祭和别处不同,风俗寓意都别具一格,格外触动人心。
我和星瑶一起,给你放了一盏平安海灯,刚回来不久,清雪姑娘突然到访,确实意外。”
“是清雪冒昧了,还望大人勿怪。”白清雪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串海贝手串,海贝色泽温润,错落串联,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这是坤州的习俗,我不敢以长辈自居,只是坤州的海贝串,不止是长辈给孩子的压岁钱,更藏着一份真心祝福。愿你如这海贝一般坚韧,岁岁平安,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清雪心意真诚,我欢喜感念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游书熠心中一动,伸手接过手串,触手微凉温润,握在掌心,这份意外的暖意慢慢冲散了胸中的伤怀。
只是他万万没料到白清雪会在除夕夜登门,丝毫没有准备回礼。
“只是我不曾给清雪姑娘准备礼物,还望姑娘见谅。”
“无妨。”白清雪放下茶杯,语气坦然,没有半分扭捏,“我今日前来,是向游大人讨要月钱的。”
游书熠愣了一瞬,随即开怀笑了起来,眼中的疑惑散去,只剩几分了然的温和:“清雪姑娘要讨几个月的?”
“我算一下。”白清雪垂下眼帘,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在心里细细算了时日,片刻后抬眼道,“十个月。每月五两,一共五十两。”
游书熠闻言,从随身行囊里取出银票,点了五十两放在桌上,又额外添了五两,一同推到白清雪面前,笑道:“这五两,给你当压岁钱。”
白清雪拿起银票点都不点的将银票塞进袖中:“大人,十五元宵之后有海上演习,可有兴趣去见识一番大虞海军的风采?”
“保卫海疆的都是忠烈之士,能有缘一见,是我的荣幸。清雪可有什么要叮嘱我的?”
游书熠之前从没听李星瑶提过这件事,听白清雪一说,顿时心生向往。
“那初七之后,你得自己提前去拜访许知府和星瑶的父亲李将军,不然可就无缘进去了。”白清雪带了几分戏谑,半点儿没有要帮他疏通的意思。
游书熠看着女孩狡黠的模样,低头浅笑,却什么也没说。
白清雪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停了脚步,回头看向游书熠,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游书熠,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白清雪。”游书熠起身回应,目光落在她身上,横亘在两人心上那层积了许久的雪,仿佛悄悄融了,化作涓涓细流,慢慢淌在两人之间。
白清雪推开门,没有立刻离开,直到听见他的回应,才弯起眉眼。天上明月高悬,风卷着腊梅花瓣打着旋儿飘起,她开口,声音轻得如梦似幻:“下雪了。”
这般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游书熠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抬头看向窗外,明月高悬,花香阵阵,可他仿佛真的看见雪花落在掌心,融化在心间,只留满心底的澄澈与安宁。
这时第一声爆竹声响起,紧接着爆竹声连城一片,白清雪匆匆往家走。
过年这几日,李星瑶带着哥哥李星年来了落梨院几次,游书熠把白清雪说海上演习的事告诉了兄妹二人,两人听完都笑了。
“按规矩确实是清雪说的流程,但你本身就有兵部职方司佥事的官职,提前知会一声就好,军中只需提前准备,保障你的安全就行。”李星年给游书熠解释清楚。
“那丫头就是想捉弄你罢了,她平时连我们都捉弄,书熠你可别和她计较。”李星瑶就怕两人因此生出嫌隙,赶忙帮忙打圆场。
“清雪心善随性,我很欣赏。”一句话,让李星瑶彻底放了心。
李家本是虞京城的世家,虽常年驻守坤州,可在坤州的本家亲眷并不多,因此过年这些日子,李家兄妹常和游书熠在落梨院小聚。
白家是坤州本土大族,过年期间白清雪得跟着父母走亲戚,应付那些顺眼或不顺眼的堂表兄弟姐妹。
实在忍不了,便动动脑筋彼此过招,日子倒也过得“精彩”,况且他们兄妹三人联手,这么多年从来没吃过亏。
坤州的年,就在这样热热闹闹的氛围里,悄悄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