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在睡梦中咂了咂嘴，一只小手松开又攥紧，搭在父亲手腕上的指尖蹭了蹭。
忽然，孩子身子一动，脑袋往苍夙肩窝里蹭了蹭，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搂住对方的脖子。这一下牵动了苍夙肩胛处的伤口，他呼吸一顿，冷汗从鬓角滑下，却没有挪开手臂，反而用尽力气将儿子往怀里带了带。
阿狰睁开了眼。
他没哭也没闹，只是歪着头，盯着眼前这张满是血污与伤痕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睛黑亮亮的，映着洞壁上跳动的微光。他认得这双眼，梦里见过，风里听过，狼群围攻那夜，他也曾在这双眼里看到过同样的震动。
“爹。”他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火线烧穿了整片寂静。
苍夙喉头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应一声，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只能用力眨眼，把那股热意压下去。他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指尖颤抖着抚上孩子的后脑，慢慢将他搂紧。
阿狰没躲，反而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小门牙。他把脸埋进父亲胸口，听着那一下下虚弱却真实的跳动，小声说：“你心跳和我一样。”
苍夙终于发出一声低哑的哽咽。他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把这五年错过的时光都挤进这一刻。他的唇贴上孩子银白的发顶，久久没有移开。两人体温渐渐同步，原本冰冷的洞穴似乎也暖了几分。
阿溟一直跪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她没说话，手也没抽离，依旧被苍夙握在掌心。但她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僵硬正在一点点化开。她看着丈夫抱着儿子的样子，看着那双曾握剑斩敌的手如今小心翼翼地护着孩子的头，看着他闭着眼，睫毛抖得厉害，像是终于敢承认自己有多累、多想他们。
她轻轻吸了口气，把左手慢慢抬起来，覆在两人交叠的手臂上。
苍夙察觉到她的动作，缓缓睁开眼。他看着她，目光沉静，不再有初醒时的杀意与混乱。他冲她点了点头，然后低头，在阿狰耳边低声问：“他叫什么名字？”
“阿狰。”阿溟答。
苍夙嘴角动了一下，极轻地重复了一遍：“阿狰…像我。”
阿溟哼了一声，可眼角却翘了起来。她没反驳，也没避开，只是把头微微侧了侧，靠上了他的肩头。三个人就这样靠着，谁也不再动。
洞外风声不知何时弱了，连水珠滴落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数。一滴水从岩缝滑下，砸在石洼里，溅起细小的涟漪。月光顺着洞口爬进来，照在阿狰左耳的祖龙牙耳坠上，那点微光温润不刺眼，像一颗藏在夜里的心。
苍夙靠在石壁上，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他一手环着儿子，一手仍握着阿溟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掌心的茧,那是常年拉弓留下的痕迹。他知道这些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活得多难。他知道她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过多少句“狐媚子”，也知道她背着孩子翻山逃命时摔过多少跤。
他没问，也不需要问。
他只知道，这一次，他回来了。
他转过头，声音沙哑却清楚：“我不会再走。”
阿溟没抬头，也没应声。但她靠在他肩上的重量重了一些。
苍夙又说：“从今往后，我苍夙以命起誓,护你二人周全，绝不负此生相守。”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说完后，他低头看她，等着她的反应。
阿溟终于抬起眼。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抹了一把脸，把快要落下来的眼泪擦掉。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阿狰的背。
孩子在父亲怀里睡熟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个甜梦。
苍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软得不像话。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一点一点理顺阿狰乱糟糟的银发，动作笨拙却认真。他摸到孩子后颈有一小块旧疤,那是被村民石头砸中的地方，结了痂又裂开过几次。
他指尖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阿溟看见了，低声说：“他不怕疼。”
苍夙点头：“我知道。”
他又说：“以后也不会再让他疼。”
阿溟没接话，但靠着他肩膀的姿势没变。她听着身边两人的呼吸，一浅一深，慢慢合上了节奏。她想起八年前那个雨夜，她也是这样守着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以为他活不过去。那时她就想，若他能醒来，哪怕只一天，她也认了。
可现在，他不仅醒了，还带回了他们的儿子。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闻到了血味、尘土味，还有久违的、属于他的气息。她忽然觉得，这些年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好像松动了。
洞里安静极了。
只有三个人的呼吸交错在一起，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
苍夙强撑着没睡，他知道这一觉睡下去，可能又要昏很久。他不想再错过了。他想多看一会儿儿子的脸，想记住阿溟靠着他时的温度，想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
他低头，在阿狰耳边轻声说：“爹回来了。”
孩子在梦里嗯了一声，小手勾住了他的衣领。
月光移到了三人脚边，照亮了阿溟腰间的龙鳞匕首。刀鞘已经不烫了，只是温温地贴着她的身体，像一颗终于安下的心。
风停了，林子里也没了响动。整座山仿佛都静了下来，只留下这方寸之地，三个人依偎成一体，呼吸同频，心跳如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