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离家太久,这几天回到白家,白清雪异常乖巧,按着规矩每日拉着哥哥姐姐给祖母请安。
给父母问安时,他们总要考教她各种功课。
凡是动脑思辨、谋划推演的内容,她凭着自己独到的见解总能应付过去,可一考校功夫,就要吃苦头。
她本就底子差,又疏于练习,每日都被要求加练。
可白清雪本来就不是安分性子,老老实实地练了两天,就开始花样百出地逃避加练。
白崇渊让她静思梳理,从虞京城到回坤州这一路的经历,白清雪自己也正有此意——这一路上变故不断,她根本没有时间沉下心好好理一理。
最开始是虞京城陈烬言的案子,本是星瑶拜托她,她才勉强插手,还一直藏在幕后。
大理寺那桩事,也是星瑶托她保游书熠一命。可
涉及朝堂纷争,自己当初的做法是不是太冲动了?会不会有更好的选择?
虞京城波谲云诡,权谋暗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当真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她一刻都不想多待。
可后来的永州谢家、元初天灾,她明明完全可以置身事外,躲得远远的,最终还是卷了进去。
她离家前,母亲反复叮嘱她:“安分点,别总给自己找麻烦。”
这一路,她早把母亲的话忘到了脑后。更何况游书熠也不是蠢人,她怎么就管不住自己呢!
白清雪抬手就给了自己脑门一巴掌,叹道:“哎!这都是做的什么事!明明该躲得远远的,怎么就越陷越深了?”
这些念头缠在心上,搅得她一团乱,整日坐在阁楼二层的晒台上晒着太阳唉声叹气。
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在烦什么,只觉得心头闷得慌,既不去给祖母请安,也不主动见父母,更没去找哥哥姐姐。
每日的饭食她碰都不碰,连送来的、她平日最爱的点心,送过来时是什么样,换盘子时还是什么样。
白家上下都看出来,白清雪这是有心事了。
大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崔文仪整日挂心不已,胡老太到底是经过大风浪的人,反倒没过来催问——在自己家里,还能让自己孙女受了委屈,那白家也不用混了。
崔文仪忍不住踢了丈夫一脚:“崇渊,清雪这几天不出院子,也不吃东西,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
白崇渊道:“她这是心里有事把自己堵住了,你要是放心不下,就去看看吧。
她不主动开口,也只能你去问问这孩子怎么了。”他本就没打算去见白清雪。
崔文仪很是不满:“子不教父之过,清雪不是你女儿吗?你为什么不去?”
“我这个爹,在那丫头心里从来不是能谈心的人,这种事还得是夫人你来。”
左右没有旁人,白崇渊也不顾形象,一边揉着自己发僵的腿,一边哄着崔文仪,狗腿地给她捏肩捶腿,
“辛苦夫人了,晚上我请你出去吃饭,就咱们两个人。”
崔文仪听了放心不下自己的女儿,便亲自去厨房炖了一盅椰香银耳汤,
路上碰到白清言和白清柔,两个孩子也正准备做些吃的给清雪送过去。
崔文仪把孩子们打发回去,自己带着椰香银耳汤,又捎上白清言准备的鱼糕、白清柔准备的山楂酥,一起端去了栖雪阁的二楼晒台。
“清雪,又晒太阳呢。”白母的声音温和,打破了庭院的宁静,“快来,尝尝娘做的椰香银耳汤,还有你哥哥准备的鱼糕和你姐姐准备的山楂酥。”
白清雪抬眼看见母亲,懒懒地应了一声,并没有起身的意思:“娘亲,放那儿吧。”语气厌厌。
“心情不好?”白母毫不在意她的怠慢,挨着摇椅坐下,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方便跟我说说吗?”她语气平和,没有半分压迫感,反倒让白清雪紧绷的心弦松了几分。
白清雪转头看着母亲,眼底满是懊恼:“娘亲,不是我不想说,是我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说起,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白母笑了笑,起身去屋内泡了两杯海盐薄荷茶,递了一杯给她:“小雪,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把你想说的都倒出来就行,我都听着。”
独特的薄荷清香混着淡淡的海盐味,顺着鼻尖蔓延开来,让白清雪混沌的思绪清明了些许。
“娘亲,我记得你跟我说让我安分守己,别总找麻烦。”
白清雪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一直以来我都认同这句话,也一直照着做。可是进了虞京城之后,我变得不像我自己了,一直待在麻烦中心。
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星瑶的托付,不得不帮忙。可永州谢家、元洲天灾,都是我自己主动卷进去的。”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慌乱无措:“我不理解,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我也不想卷入这些麻烦,却总是莫名其妙就陷进去了?”
说着,她喝了一大口茶,苦涩的滋味在舌尖散开,“算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又怎么指望娘亲能听懂。”
话语里满是气馁,连眼神都黯淡了几分。
白母浅啜一口茶,缓缓开口:“我大概知道小雪在烦恼些什么了。”
白清雪猛地抬头,眼中瞬间亮起光,直接从摇椅上起身,蹲到母亲身边,巴巴地望着她:“娘亲知道?”
“你以为我常叮嘱你安分守己不要找麻烦,是以为白家怕麻烦、想要避世,对不对?”
白母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可小雪你想想,白家在坤州的所作所为,哪里像是避世的家族?
当年白家祖辈受李家先祖和刘家先祖所托,创建玲珑阁和百问阁,若是一心避世,又怎么会答应这份托付?
这么多年,你爹爹和哥哥、姐姐还常帮李将军分析军情、调度粮草,这可不是避世家族会做的事。”
她握住白清雪的手,语气愈发郑重:“让你安分守己,不是不让你做事,是怕你卷入的麻烦超出你的能力范围,到时候我们也无力相助。
更何况这玲珑阁和百问阁,没有任何一位掌权帝王能容得下它的存在,这个秘密一旦走漏风声,白家、李家和刘家都要被诛九族。
白家从来不是避世,只是有所为有所不为。
咱们白家人功夫都差,除了头脑没什么保命的手段,小心谨慎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也保护身边的人。”
“是这样吗?”白清雪怔怔地重复着,心中的迷雾似乎散去了些许,却仍有几分懵懂。
她重新躺回摇椅,望着头顶的枝叶出神,阳光穿过缝隙落在脸上,暖得让人安心。
白母没有再多说,慈爱地摸着白清雪的头:“吃点东西,慢慢想,不着急。”
说完便转身离去,留她一人在庭院中静思。
一连数日,游书熠独自待在清瑶阁的书斋中,打算把自己从徽州到现在经历的事一一记录下来,再写下自己对这些事的看法与心得。
写得累了,他瞥见一旁刻着“月”字的玉佩,不由得想起当年虞京城雪夜里的那个女子,他至今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何日才能有缘再见,将玉佩归还。
游书熠握着玉佩静坐良久,直到烛火摇曳,才缓缓将它放回原处。
窗外腊梅的冷香混着茉莉的清甜弥漫开来,那些过去的事恍若隔世,又仿佛昨日重现,随着他的笔墨,一幕幕在眼前浮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