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进清水镇,从虞京城一路行来,两人经历了太多波折。
白清雪早已无心再卷入是非,到客栈开好两间房后,她忽然开口:
“游兄可曾听过,大夫总遇病人,捕快常碰小贼。不如你就在房里好生歇息,可好?”
游书熠闻言不自觉摸了摸鼻子——合着自己这是被姑娘委婉下了“禁足令”?
“就依姑娘所言,我在房里待着,等你的消息便是。”
既不出门,他便叫了沐浴热水上楼,打算洗去一路风尘,卸下满身疲惫。
一路奔波,白清雪也没有立刻出门,稍作休整才缓步进了镇街。
清水镇道旁树木郁郁葱葱,枝桠交叠遮天蔽日,像是一条延展开的绿色回廊。
一弯涓涓清流绕着整座小镇缓缓流淌,镇东一架巨大的风轮正顺着水流慢慢转动。
走在林荫下,白清雪的脚步不自觉放轻放缓,静静感受着水流淙淙,风车卷来的微风,还有树叶沙沙的轻响,这久违的安宁让她心头舒展。
她进了一家成衣铺,给自己挑了一套样式简单、面料考究的绿色衣裙,配了几支素净发饰,又另外选了一套宝石蓝色的男装。
游书熠一心扑在公务上,向来不在意衣食,从元初出来后他衣裳早该换了。
夜幕降临时,白清雪回到客栈,把包着蓝衣裳的纸包扔给游书熠。
游书熠看清包里的衣裳,抬头看向她:“这是给我的?”
“好歹是朝廷官员这一身实在有失体面,反正我是不会穿男装的。”白清雪没有正面回应。
“那多谢白大小姐记挂了。”游书熠玩笑一句,便坦然收下了衣裳。
休整两日,换好新衣,两人雇了一名车夫,趁着晨雾离开了清水镇。
越靠近坤州,白清雪的神色越放松。游书熠心中暗忖,她素来给人随心所欲的感觉,却从未见过她这般舒展自在的模样。
他原本想着还要再走几日,没想到才行了半日,就远远望见了海草房与石头砌的民居。
“离坤州还有多远?”
不等白清雪答话,车夫先应了声:“赶一赶今天就能进坤州城,就是到的时候怕天已经黑透了。”
“今天不进,明日一早再入城。”白清雪清润的声音响起。
“都离得这么近了,为何不一口气赶到?”游书熠有些不解她为何刻意放慢行程。
白清雪没有直接回答,只笑着反问:“游兄若是归家见母亲,会急这半日么?”一句话,就让游书熠懂了她的意思。
坤州的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湿,混着草木清润的气息。
白清雪迫不及待拉着游书熠下车,给车夫结了银两,打发他先自去找地方歇息,随后点了点荷包里的碎银,带着游书熠走到路边一个小摊前,熟稔地跟看摊的老婆婆打招呼:
“鱼媪,要一大一小两碗鱼皮馉饳。”说完转头问游书熠,“你有什么忌口吗?”
游书熠摇了摇头,两人在旁边的小桌边坐下。
白清雪就像一只漂泊许久终于归巢的鸟,整个人都舒展开了眉眼。
她拍着胸脯豪气地说:“一路同行也算有缘,这趟带你在坤州好好玩,今日所有开销本小姐包了!”
游书熠笑着没有反驳。吃完东西,白清雪带着他沿着熟悉的街道闲逛,脚步轻快。
一路走一路吃:海苔脆饼咸鲜酥脆,咬开后海苔的清香混着芝麻的醇香在舌尖散开;
海盐桂花糖甜中带咸,桂花香气浓郁,余味悠长;
陈皮山楂糖葫芦更是别处吃不到的风味,糖衣裹得匀匀称称,上面撒着细碎的陈皮末,咬开就是淡淡的果香。
“这糖葫芦味道果然和别处不一样。”游书熠尝了一块海盐桂花糖,心中忽然一动——幼时父亲离去后桂花糖、糖葫芦自己再也没有吃过,
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还能再次吃到,只湖州的味道实在太过模糊不知道有几分差别。
一路逛下来,游书熠手里拎的东西越来越多,吃的用的摞了满满两手。
他也不抱怨,白清雪买什么他就拿着什么,反倒是白清雪自己手上,除了捏着几口没吃完的零嘴,什么都没拿。
走出人声喧闹的主街,沿路民居或是红砖砌就燕尾翘角,或是原石垒墙,或是青砖黛瓦,各有风味。
两人最终在一块题着“清瑶阁”的院门前停下,牌匾上笔锋沉稳大气,透着女子独有的温婉气度。
白清雪带着游书熠进门,笑着介绍:“游大人,这里是我和星瑶的私宅,三进的院子,平日就是我们好友小聚的地方,家中长辈不会过来,你安心住下便是。”
说着便引他进了最里面的落梨院,院里种了好些梨树,此时枝桠光秃,墙角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黄腊梅,开得热闹,香气阵阵,院角还种了不少双色茉莉,清浅的香气给满院梅香更添了几分层次。
“这院子叫落梨院,大人可还喜欢?要等腊梅落尽、梨花满枝桠才是这儿最美的时候,院里没什么下人虽是清幽却也有许多事需要自己动手。”
“这是你们姑娘家的住处,我一个男子住进来,会不会坏了你们的清誉,惹来闲话?”
“这里本就不是我们的闺房,再说,若是真那么在意规矩,也不会放着姑娘出来走南闯北。
在虞京城待久了,难道你真以为天下女子都要拘在后院不能出门?”
白清雪没想到游书熠竟这般古板——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白清雪肯定游书熠多少知道一些,从来没找过自己麻烦,她还以为他不是迂腐之人。
“我不是小瞧几位姑娘,我所认识的你、书韵、星瑶都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奇女子,自然不会被俗规矩捆住。
只是这里毕竟是姑娘的家乡,人言可畏,我是怕给你们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游书熠连忙解释——这一路在外,他本就尽量避免和她们同行抛头露面,就是怕坏了姑娘们的名声。
“原来大人是这般心思,不过在坤州没人在意这些。
这地方常年受海匪侵扰,能好好活下去就是所有人的期盼,规矩自然和别处不一样,你待一阵自然就懂了。”
白清雪听完他的解释,也没放在心上,领着他把落梨院转了一圈,交代好各处的位置:“游大人你自便,我先回去了。”
游书熠送她到院门口,白清雪说了句“留步”,便快步离开了。
她朝着白府的方向走,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父母,忍不住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得时不时蹦跶两下,偶尔还小跑几步。
走了半个时辰,到地方时已是未时三刻,早过了午饭时辰,她摸着咕咕叫的肚子,推开了家门。
绿草如茵,落英缤纷,雅致低调的木屋在绿茵间若隐若现,她从小长大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