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溟站在原地,手已经松开了匕首柄,但指尖还在发麻。她没动,也不敢动。她怕一走近,这幕就会散了,像从前那些梦一样,梦里也是这样的背影,也是这样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的人。
可这一次,那人的手没有放下。
她慢慢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间。龙鳞匕首贴着她的体温,刀鞘竟比往常热了几分,像是被什么唤醒了。她记得这把刀是五年前那个雨夜留下的。那天她浑身湿透,在山道边扶起一个满身血的人,他快昏过去了,却用最后力气把这把短刃塞进她手里,断断续续说了句“等我回来”。她不信,可还是收下了。五年来,她换过猎户装、补过多少回绳结,唯独这把匕首,一直别在腰上,没离过身。
现在它在发热。
她猛地抬头,正对上那人的目光。
他不知何时睁了眼,视线穿过昏暗,直直落在她脸上。一双深得望不到底的眼睛,盛着她读不懂的东西。那是愧疚,是痛,是五年生死两隔后仍烧不灭的火。她认得这眼神,和当年他在泥泞中抓住她手腕时一模一样。
她喉咙一紧。
“是你…”她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听不见,“真的是你。”
那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底颤了一下,像风刮过水面。他的右手动了动,想抬起来,却牵动伤口,整个人抖了一下,冷汗顺着额角滑下。但他还是撑着试了,指尖朝着她的方向伸了一寸,又停住。
阿溟终于迈步。
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也没发出声。她在距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再靠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年她想过无数种重逢,想过要问他为什么丢下她,想过要骂他一句混账,可真见到了,话全堵在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能看着他。
看他右眼下那道金纹在月光里若隐若现,看他的银白发丝沾着血和尘土,看他的胸口艰难起伏。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发烧说胡话,一遍遍喊她名字,她守了三天三夜,以为他活不过去。后来他醒了,第一句话却是:“你还在啊。” 她当时狠狠打了他一巴掌,转身就走。他追出来,在雪地里跪着求她别走。
那时她就知道,这个人,她这辈子是甩不掉了。
熟睡中的阿狰忽然翻了个身,嘴里哼了一声,小手本能地伸出,一把抓住了阿溟的衣角。布料被攥得皱成一团,他脑袋往那人怀里蹭了蹭,继续睡。
这一抓,像根线,把三个人连在了一起。
阿溟低头看着那只抓住她衣角的手,又缓缓抬起眼,看向地上的人。他也在看她,目光没移开过。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赶紧咬住下唇,硬是把那股热意压下去。她左手慢慢抬起来,迟疑了一下,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那里曾怀过他们的孩子,也曾被全村指着脊梁骨骂“狐媚子”“野种娘”。她一个人挺过来的,靠着恨,靠着忍,靠着夜里摸着这把匕首发誓绝不让任何人再伤他们母子。
可现在,这个人回来了。
哪怕失忆,哪怕重伤,哪怕一句话都说不出,他醒来的第一眼,还是看了她。
阿溟单膝跪地,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什么。她伸出手,指尖颤抖,轻轻碰了碰男子冰凉的手背。那一瞬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了,是一种压了太久终于能喘气的空落。
她的右手绕过去,环住阿狰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孩子的体温透过虎皮小袄传到她身上,暖的。她另一只手仍贴在男子手背上,没拿开。
三人之间,第一次有了肌肤相触。
没有人说话。洞里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石面上。男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眼皮又开始打架,可他不肯闭眼,死死盯着阿溟,像是要把她的样子重新刻进脑子里。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反手轻轻回握了她一下,力道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阿溟没躲。
她就那样跪着,左手覆着他的手,右手护着儿子,头微微低着,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月光移到了她左眉处,那道淡粉色巫纹静静伏在那里,不再发烫,也不再跳动,像是终于认回了它的主人。
阿狰在睡梦中咂了咂嘴,一只手仍抓着阿溟的衣角,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搭上了男子的手腕。祖龙牙耳坠贴着他脖颈,温温的,不再震动,只是安静地散发着热度。
男子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可刚扬起一点弧度,就被一阵剧烈咳嗽打断。他侧过头,肩胛处的伤口渗出血来,染红了底下垫着的苔藓。阿溟立刻收紧手臂,把阿狰往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却没松开他的手。
“别动。”她说,声音哑了。
他咳完,喘息着,抬眼又看她。这一回,他没躲开她的视线。
阿溟看着他,看着这个丢了五年记忆的男人,看着他眼里的愧,眼里的疼,眼里的舍不得。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被狼群围攻,为什么会流着血还睁开眼看她。
因为他一直在找她们。
哪怕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来路,他的身体还记得该往哪儿走。
她没再问他是谁,也没再提过去的事。她只是轻轻吸了口气,把头一点点低下去,额头抵在他们交叠的手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一场梦。
男子的手指又动了动,这次更用力了些,回握住她的掌心。
洞外风停了,林子里也没了响动。整座山仿佛都静了下来,只留下这方寸之地,三个人靠在一起,呼吸交错,心跳同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