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盯着那只手,想起方才那一下极轻的触碰,指腹抚过发顶,冰凉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像是寒冬夜里突然摸到一块捂热的石头。他心跳加快,不是因为怕,而是胸口涨着什么,闷闷地涌上来,压得他呼吸都变慢了。
他缓缓挪动膝盖,向前爬了半尺,碎石硌得生疼,他咬牙没吭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了些,五步,三步,两步。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脚踝上的巫骨链,那是娘亲手编的,缠了一圈又一圈,说是能辟邪。可他从小就知道,真正伤人的从来不是鬼怪,是人。
村里那些火把,那些骂声,那些石头砸在背上、头上、腿上的痛,还有娘护着他往山里跑时喘得像要断气的呼吸…全都回来了。
他鼻子猛地一酸。
就在这时,他看着男子脸上在昏暗中泛着微光的未干泪痕,那泪水不是为自己流的,是为他流的。一个满身是血、连睁眼都费力的男人,醒来第一件事,竟是看着他掉眼泪。
阿狰喉咙一紧,眼眶发热。
他猛地扑上前,一头扎进对方怀里,双手死死抓住那件破烂的衣襟,脸埋进去,肩膀一耸一耸,终于放声大哭。声音起初压抑,像被堵住的风箱,后来越哭越响,越哭越狠,仿佛要把这五年来所有的委屈、害怕、孤独、不被接纳的痛,全都哭出来。
他哭自己是“妖童”,哭没人敢靠近他,哭娘为了他挨打挨骂,哭他明明能听懂狼说话,却不敢告诉任何人,怕他们更怕他。他哭自己那么小就要躲在山洞里等娘回来,哭他梦见有个背影对他说“快走”却不知道是谁…
眼泪滚烫,浸透了男子胸前冰冷的布料。
男子眼皮颤了颤,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说话,却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阿狰的哭声震动了他的胸口,也震开了他即将沉没的意识。他右臂动了动,肩胛处传来撕裂般的痛,但他不管,凭着本能,一点点将手臂抬起来。
手掌搭上阿狰的后背,动作很轻,掌心冰凉,隔着虎皮小袄,一下一下,极轻地拍着。拍得很慢,断断续续,像是力气随时会耗尽,可却没有停下。那动作生涩,不像常人哄孩子,倒像是某种刻在骨头里的记忆,哪怕意识模糊,身体还记得该怎么做。
阿狰抽泣着,身子一抖一抖,可随着那一下下的轻拍,哭声渐渐弱了些。他往那人怀里缩得更深,头抵着对方胸口,一只手还抓着衣角,另一只手悄悄覆上自己的祖龙牙耳坠。耳坠温温的,像被体温焐热了,与男子指尖的温度遥遥呼应。
洞口,阿溟依旧站在阴影里。
她左手贴在腰间的龙鳞匕首柄上,掌心沁出薄汗,刀鞘冰凉,贴着她的体温,一寸寸回暖。她听见了哭声,听见了那断续的拍背声,听见了孩子压抑多年的呜咽,像一根根细针,扎进她心里。
她没动。
她见过太多虚伪的脸,听过太多假惺惺的话。八岁那年,老巫祝说她是“天选之人”,全村人跪着求她治病,后来呢?她救不了人,他们就说她是“灾星”,烧了她家的屋,逼她娘跳了崖。
她不能再让阿狰受伤。
可她的眼睛,却没法从洞内移开。
她看着儿子哭倒在那个男人怀里,看着那人即使昏迷也将手护在孩子背上,一下一下,拍着,拍着,像怕惊醒一场梦。她看着男子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他手指蜷着,仍朝向孩子的方向。
她左手慢慢松开匕首柄。
掌心留下一圈浅痕,她没擦,也没看。手指垂落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她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只是悄悄将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像在稳住自己的重心。
她盯着洞内,眼神变了。
不再是纯粹的戒备,也不再是冷硬的防备。有一丝松动,一丝动摇,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奢望的东西,在眼底轻轻晃了一下。
阿狰的哭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累了,哭得浑身发软,眼皮沉重,可还是不肯松开抓着衣角的手。他往那人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脑袋枕在对方胸口,听着那微弱却平稳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
像雨点落在屋檐下,像柴火在灶里噼啪作响,像娘在他耳边哼的那支听不清词的歌。
他闭上眼,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无意识地松了下来。这一睡,他仿佛坠入了一片温暖的云海,所有的不安与恐惧都被轻轻包裹,只余下前所未有的安心。
月光透过洞口的缝隙洒下,为这静谧的洞内增添了一抹柔和的光晕。阿溟依旧静静地站在洞口阴影中,她的目光紧紧锁住洞内的二人,仿佛这样就能将一切危险都挡在门外。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唯有那偶尔滴落的水珠声,提醒着时光的悄然流逝。
重伤男子右手仍搭在阿狰背上,他的呼吸依旧微弱却平稳,仿佛在守护着这个孩子的同时,也在与自己的命运进行着无声的抗争。他的指尖微微蜷着,似是想要将更多的温暖传递给怀中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