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崽喝完粥把碗往前推了推。
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看着苏苏从面前冲过去又冲回来,又冲过去又冲回来。
它看了几圈之后把眼睛闭上了。
苏苏骑着鼠弟弟又冲了一圈,然后停在院门内侧。
她仰头看着那扇合拢的木门,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
鼠弟弟蹲着没有动。
苏苏拍了一下它的头:"出去看看。"
鼠弟弟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蹲着没有动。
苏苏又拍了一下:"出去看看嘛。"
鼠弟弟的尾巴夹了一下。
它看了一眼院子中央正在挽刀花的小落,看了一眼趴在石桌中央闭着眼睛的曲崽,看了一眼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四个银紫色身影。
没有人看院门这个方向。
鼠弟弟站起来,用脑袋顶了一下门板。
门板没有锁,只是合着,被鼠弟弟一顶就开了一条缝。
它侧着身子钻了出去,苏苏趴在他背上,两只前爪紧紧攥着毛,仰着脑袋看了看外面的巷子。
巷子里没有人。
风从巷口灌进来,裹着孢子粉,贴着地面滑过去。
苏苏吸了一下鼻子,闻到了一种跟院子里不太一样的气味——野的,粗糙的,混着泥土和灵植碎叶的味道。
她拍了一下鼠弟弟的头:"往那边。"
鼠弟弟顺着她指的方向跑了出去。
巷子两边是低矮的石楼,旗幡在头顶翻卷,哗,哗,哗。
苏苏仰头看了一会儿那些旗子,又低下头拍了一下鼠弟弟的头:"快点。"
鼠弟弟加快了脚步。
它跑过挂牌所的时候管事正在柜台后面打盹,没有抬头。
它跑过飞舟平台的时候平台上没有人。
它跑过云桥入口的时候有一个散修正在往云桥上走,看见一团银紫色的东西骑着一团灰灰色的东西从脚边窜过去,愣了一下,退了两步。
苏苏从他脚边冲过去的时候喊了一声:"让让。"
那个散修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话,苏苏和鼠弟弟已经窜进云桥另一侧的山台里去了。
浮旌大陆中层山台的边缘地带跟核心区不太一样。
核心区的山台铺了平整的深青色石板,石楼整齐排列,旗杆间距均匀。
边缘地带的地面还是软的,深青色的"布面"上长着一丛一丛的野灵植,叶片边缘被风蚀成了锯齿状,根茎扎进旗面深处,踩上去比石板路面更弹。
苏苏从鼠弟弟背上滑下来,站在一丛野灵植前面看了半天,又用前爪碰了一下叶片。
叶片缩了一下,又展开了。
苏苏说:"它动了。"
鼠弟弟蹲在旁边看着她。
苏苏说:"它自己动的。"
鼠弟弟没有回答。
苏苏又碰了一下那丛灵植,然后转身往山台边缘爬去。
山台边缘没有护栏。
跟核心区那些精心维护的山台不同,边缘地带的山台就是一块浮在云海里的巨大石块,断面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掉了。
苏苏爬到边缘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云层在下方翻涌,白色的,厚的,望不到底。
她看了两眼,退回来,又看了一眼。
鼠弟弟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尾巴夹着,四肢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冲上去把她叼回来。
苏苏又看了第三眼,然后说了一句:"好高。"
鼠弟弟往前走了两步,咬住她的壳甲边缘往后拖了一下。
苏苏被拖得往后滑了半尺,回头看了鼠弟弟一眼:"你干吗?"
鼠弟弟松开口,蹲回原位,尾巴还是夹着的。
苏苏没有再往边缘爬。
她转身往山台内侧走。
走了大约十步,她看见了一团东西。
那团东西趴在山台内侧一处凹陷的石坑里,灰褐色的,比鼠弟弟大一圈,背甲隆起,表面覆着一层粗糙的鳞状皮肤,像是枯树皮和干泥混在一起的东西。
它趴在石坑里闭着眼睛,呼吸很慢,每吸一口气,背甲表面的灰色鳞片就微微张开一次,合拢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苏苏停在五步之外,看着那团东西。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鼠弟弟:"这是什么?"
鼠弟弟蹲在原地没有动,耳朵贴着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声——那不是威胁,是警惕。
那团东西动了。
它的脑袋从石坑边缘抬起来,露出两颗又圆又黑的眼睛,瞳孔是竖着的,细得像一条线。
它看了苏苏一眼,又看了鼠弟弟一眼,然后慢慢爬出石坑。
它比鼠弟弟大一圈,四肢粗短,每一步落地都很稳,踩在深青色地面上留下四个浅浅的爪印。
它的鼻子抽了两下,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然后张开嘴打了个哈欠,露出四排不整齐的牙齿,边缘钝钝的,像是啃过太多硬东西磨圆了。
苏苏看着它打哈欠,又看了一眼它的牙齿,然后说了一句:"你的牙好丑。"
那团东西合上嘴,看着苏苏。
它没有攻击。
它只是蹲在石坑边缘,像一只被吵醒的大壁虎,正在判断面前这两团东西值不值得爬起来。
苏苏绕到它侧面,又绕到它后面,又绕回正面。
那团东西随着她的移动缓慢转动脑袋,眼睛一直跟着她。
苏苏转了三圈之后停下来,蹲在它面前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那团东西没有回答。
它动了动嘴,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像是在说"你谁啊"。
苏苏把它理解成了自我介绍。
苏苏说:"我叫苏苏。这是我鼠弟弟。"她指了指蹲在五步之外的鼠弟弟。
那团东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鼠弟弟,又转回来看苏苏。
它的眼睛从细线变成了一道弯弧,像是想笑又不像笑。
苏苏往前爬了两步,爬到那团东西面前,伸出前爪在它粗糙的鳞状背甲上敲了一下。
笃。
那团东西的背甲在她爪子敲下去的位置震了一下——整个身体的鳞片在同一瞬间全部张开又合拢,发出一阵密集的咔嗒声。
苏苏看着那些鳞片张开又合拢,觉得好玩,又敲了一下。
笃。
鳞片又张开了。
苏苏又敲了一下。
笃。
鳞片又张开了。
苏苏连着敲了七八下,每一敲那团东西全身的鳞片就哗啦一声张开又合拢,像一把灰褐色的扇子被反复打开又关上。
那团东西终于动了。
它把头低下来,用鼻尖顶了一下苏苏的腹甲边缘,把她顶得仰面朝天翻了个跟头,四只小爪子在空中划拉了几下。
鼠弟弟从五步之外冲过来,咬住苏苏的壳甲边缘把她翻正了。
苏苏翻正之后看着那团东西,笑了。
"你推我。"
那团东西蹲在原地,看着苏苏自己翻正了,鼻子里喷出一股热气。
它的眼睛又弯了一下。
然后它张开嘴,打了一个更大的哈欠,露出四排钝钝的牙齿。
苏苏说:"你又打哈欠。"
那团东西合上嘴,开始用后爪挠自己的背甲边缘,挠得咔咔响。
苏苏趴在旁边看它挠,看了很久,问了一句:"你在干什么?"
那团东西没有回答,继续挠。
苏苏站起来,走到它背甲另一侧,伸出小爪子帮它挠——爪尖划过粗糙的鳞状皮肤,发出刮擦的响声。
那团东西停下动作,侧着头看了一眼苏苏,然后转回头,继续挠另一侧。
鼠弟弟蹲在五步之外,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那团东西挠完之后慢慢往石坑里缩回去,缩回它原来趴着的位置,重新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苏苏趴在石坑边缘,看着它的背甲随着呼吸一张一合,鳞片开合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渐渐安静了。
苏苏趴在那里看它睡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鼠弟弟旁边,爬回他背上。
"走吧。"
鼠弟弟站起来,耳朵动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苏苏趴在他背上,回头看了一眼石坑里那团灰褐色的东西,想了想,问了一句:"鼠弟弟,它叫什么?"
鼠弟弟没有回答。
苏苏想了想,又自言自语:"它牙齿好丑。就叫丑牙吧。"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它皮肤像树皮。也叫树皮。"
她趴着想了一会儿,最后说:"丑树皮。"
鼠弟弟跑出边缘地带的时候,云桥上的那个散修还在原地站着。
他看见那团银紫色的东西骑着一团灰灰色的东西又从自己脚边窜过去了,又退了两步。
苏苏从他脚边冲过去的时候又说了一句:"让让!"
散修站在原地,这一次张嘴了:"……你要去哪?"
苏苏没有回答。
鼠弟弟已经窜到云桥另一侧去了。
回院子的时候院门还是虚掩着的。
鼠弟弟用脑袋顶开门,侧着身子钻进去,苏苏趴在他背上,两只前爪攥着毛,仰着脑袋喊了一声:"阿爹!我回来了!"
曲崽趴在石桌上,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苏苏身上沾了几片碎灵植的叶子,爪子边缘沾了一点灰褐色的泥,鼠弟弟身上也沾了泥。
曲崽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又闭上了眼睛:"去哪了。"
苏苏从鼠弟弟背上滑下来,爬向石桌腿:"外面。"
曲崽说:"外面哪里。"
苏苏说:"外面有个台子。"
曲崽说:"什么叫台子。"
苏苏说:"就是没有墙的地方,边上没有栏杆。"
曲崽的尾巴尖停了一下。
它睁开眼睛:"你没掉下去?"
苏苏说:"没有。鼠弟弟拉我了。"
鼠弟弟蹲在院门内侧,尾巴还夹着。
曲崽看了鼠弟弟一眼,鼠弟弟的尾巴松了一点。
曲崽又把目光转回苏苏身上:"碰到什么了?"
苏苏想了想:"碰到一个丑树皮。"
曲崽说:"什么?"
苏苏说:"一个长得像树皮的东西,灰褐色的,背上会响。"
曲崽沉默了一下,转头看向秦谶。
秦谶从廊下抬起头,放下茶杯:"什么颜色的?"
苏苏说:"灰褐色。身上一片一片的,一敲就哗啦响。"
秦谶想了想:"是不是背甲上长鳞片,爬得不快,喜欢缩在坑里。"
苏苏说:"对。它的牙好丑。钝钝的。"
秦谶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那东西叫岩甲蜥。五阶。不是什么厉害的东西。它的特点是皮厚恢复快,普通五阶打它半天它都能自己长回去。"
曲崽听了之后看着苏苏:"你怎么碰它的?"
苏苏说:"我敲了它一下。"
曲崽说:"然后呢?"
苏苏说:"它推了我一下。"
曲崽说:"然后呢?"
苏苏说:"然后我帮它挠了挠背。"
曲崽说:"……它没咬你?"
苏苏说:"没有。它打完哈欠就趴回去了。"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把脑袋搁回爪子上:"以后出去叫上我。"
苏苏说:"好。"
她已经爬上石桌腿蹲在曲崽的背甲上了。
曲崽感觉到那团小小的重量压在自己背甲中央,比之前沉了一点,但还是轻的。
苏苏趴在上面,说了一句:"阿爹,你背甲上有一条缝。"
曲崽说:"那是纹路。"
苏苏说:"哦。像丑树皮的纹路。"
曲崽说:"不像。"
苏苏说:"像。"
曲崽没有再反驳。
苏苏在曲崽背甲上睡了一整个下午。
中间翻了一次身,鼠弟弟把她推正了,她又趴着睡着了。
她醒的时候黄昏到了,暮色从墙头漫进来,把院子里的地面染成一层暗金色。
苏苏从曲崽背甲上滑下来,落在石桌上,活动了一下脖子,蹲在桌沿看着灶房的方向,喊了一声:"饿!"
摩洛从灶房探出头:"还有半刻钟。"
苏苏蹲在桌沿等着,尾巴尖轻轻晃了两下。
雪甲獾是暮色快散尽的时候回来的。
院门被从外面推开的时候曲崽以为是风。
它没有抬头。
然后它闻到了血腥气,很淡,像铁锈泡在水里的味道。
它抬起头,看见雪甲獾正在跨过门槛。
它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拍,左后腿落地的瞬间身体微微向右偏了一下,然后稳住。
它的左后腿外侧有一道半尺长的伤口,皮肉翻开,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但走路的动作还是牵动了伤处,每一步落下都在地面上留一个浅浅的血印。
雪甲獾跨过门槛之后没有往院子中央走,绕到院墙根底下,在它平时趴的位置趴下来,把左后腿伸到身体侧面,低头舔了一下伤口边缘的血痂。
舌头碰到伤口的时候它轻轻抖了一下,又舔了第二下,第三下。
曲崽趴在石桌上看着雪甲獾舔伤口。
安安从墙根底下抬起头,看了一眼雪甲獾腿上的伤,又低下头继续趴着。
豆豆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糯糯从壳缝里探出一截尾巴尖又缩回去了。
团团翻了个身,看了雪甲獾一眼,问了一句:"阿叔,你流血了?"
雪甲獾的耳朵动了一下,舔伤口没有停。
团团也没有再问。
苏苏趴在石桌边缘看着雪甲獾。
她从石桌上滑下来,一步一步爬过青石板地面,爬到雪甲獾面前。
雪甲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伤口。
苏苏蹲在雪甲獾面前,看着她舔伤口看了很久。
曲崽趴在石桌上,看着苏苏安静地蹲在那里,没有闹,没有说话。
它觉得今天的苏苏有点不太一样。
平时她看见什么都喊一声问一句,今天她蹲在雪甲獾面前,就那么安静地看着。
苏苏伸出前爪碰了一下雪甲獾的鼻尖。
雪甲獾停下舔伤口,抬眼看了她一下。
苏苏说:"阿叔,疼吗?"
雪甲獾把脑袋转回伤口的方向,又开始舔。
苏苏蹲在原地,又说了一句:"你出血了。"
雪甲獾继续舔伤口。
苏苏说:"好多血。"
雪甲獾的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
苏苏说:"红红的。"
雪甲獾停下舔伤口,转头看着她。
苏苏站起来,走到雪甲獾身体侧面,蹲在那道伤口旁边。
雪甲獾停下舔伤口,转头看着她。
苏苏伸出前爪,爪尖贴到伤口边缘的血痂上,轻轻碰了一下。
雪甲獾的肌肉绷了一下,但没有躲。
苏苏把爪子放在那里停了几息,然后缩回来。
过了几息雪甲獾低头舔了一下那道伤口,舔完之后它停住了。
它又舔了一下,然后又停住了。
那道半尺长的伤口边缘的血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伤口两侧的皮肉正在往中间收拢,像有什么东西在把裂开的皮肤往回拉。
雪甲獾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看着那道伤口在它眼前合拢了不到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慢慢收,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但确实在合。
它抬起头看着苏苏。
苏苏蹲在它面前,低头看着自己的前爪,爪子尖上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痂碎屑。
她抬头看着雪甲獾:"好了吗?"
雪甲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抬头看着苏苏。
它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了两步,左后腿落地的时候没有偏。
它又走了一步,第三步。
然后它蹲下来,把脑袋转过来,鼻尖碰了一下苏苏的额头。
曲崽趴在石桌上全程看完了。
它看见苏苏把爪子放在伤口上,看见雪甲獾的伤口开始合拢,看见雪甲獾站起来走了几步,看见雪甲獾用鼻尖碰苏苏的额头。
它转头看秦谶。
秦谶端着茶杯,举在半空没有动。
曲崽说:"她什么时候会的?"
秦谶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杯底碰桌沿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今天下午那趟出门。她碰了岩甲蜥。岩甲蜥的能力是皮厚恢复快。她的图腾把那份能力吸收了,永久留下来了。"
曲崽说:"永久?"
秦谶说:"永久。而且会越用越强。今天她只能合一半,下次就能合更多。久了以后,只要还吊着一口气就能活。"
第二天一早苏苏又蹲在雪甲獾面前。
雪甲獾刚站起来抖完毛,低头就看见她蹲在自己脚边,仰着脑袋。
苏苏说:"阿叔你今天还打架吗?"
雪甲獾看了她一眼。
苏苏说:"今天鼠弟弟也去。"
鼠弟弟蹲在她身后,尾巴贴着地面。
雪甲獾转身往院门走。
苏苏爬回鼠弟弟背上,拍了一下他的头:"跟上。"
雪甲獾一路往中层山台西边去,在一处乱石堆旁边停下。
乱石堆里趴着一头土黄色的厚甲犀,四阶,正在埋头啃灵植根茎。
雪甲獾蹲在乱石堆边缘观察。
苏苏从鼠弟弟背上滑下来,蹲在雪甲獾旁边看了半天,说了一句:"阿叔,它看起来好硬。你昨天那个灰脊狼比它软。"
雪甲獾的耳朵动了一下。
苏苏又说:"你昨天那个闪身能对付它吗?"
雪甲獾转头看了她一眼。
苏苏说:"你试试呗,不行就跑。"
雪甲獾把头转回去,站了起来,朝厚甲犀走过去。
厚甲犀的皮很厚,雪甲獾咬了几下没咬透,换了方式,侧身撞它让它失去平衡。
厚甲犀被撞翻了一次,翻回来,又被撞翻了一次,又翻回来。
第三次翻过去的时候趴在地上喘气,四肢划拉了几下没翻正。
雪甲獾退后两步蹲在旁边等着。
厚甲犀喘了一会儿终于翻正了,站起来看了雪甲獾一眼,转身拖着步子走了。
雪甲獾蹲在原地,低头舔了一下左前腿。
那里被厚甲犀的钝角蹭了一道口子,不深,但长,渗了一排血珠。
苏苏从乱石堆边缘冲过来蹲到雪甲獾面前,伸出前爪贴在伤口上。
这一次伤口合得比昨天快。
那道口子从半尺长变成两指宽,再变成一指宽,最后变成一条白线,前后用了三息。
苏苏把爪子缩回来,爪尖干干净净的,血已经渗进去了。
她抬头看着雪甲獾,说了一句:"阿叔你明天打一个比这个软一点的。"
雪甲獾站起来走了两步,左前腿落地很正常。
它走回来,低头用鼻尖碰了一下苏苏的额头。
苏苏用前爪抹了一下额头,说了一句:"你又碰我额头。"
雪甲獾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苏苏说:"你等我一下我爬回去。"
她爬回鼠弟弟背上,拍了一下他的头:"走啦阿叔等我们。"
第三天苏苏蹲在雪甲獾面前的时候,蹲得比前两天远了一点。
她蹲在两步之外,仰着脑袋看雪甲獾。
雪甲獾低头看了她一眼。
苏苏说:"阿叔你今天打什么?"
雪甲獾转身往院门走。
苏苏趴在鼠弟弟背上跟在后面。
雪甲獾今天挑了一头岩角羊,五阶,体型中等,头上有一对弯曲的暗色角。
岩角羊跑得快,但雪甲獾比它更快。
雪甲獾追了半盏茶的功夫,侧身撞在岩角羊的肩部。
岩角羊被撞出去翻了个跟头,站起来之后没有继续跑,看了雪甲獾一眼,低头走了。
雪甲獾蹲在原地,左侧肩胛被岩角羊的角尖划了一道口子,比昨天的浅,但位置偏上,离脖子不远。
苏苏从两步之外走过去,没有蹲到雪甲獾面前,蹲在一步半的位置,伸出前爪。
她的爪尖离雪甲獾的伤口大约一根手指的距离。
她没有碰到伤口。
她停在那里,爪尖朝伤口的方向伸着,停了四息。
伤口开始合拢。
那道浅口子从两边往中间收,速度比昨天快,四息之后收成了一条极浅的白线。
苏苏把爪子缩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尖,又抬头看了看雪甲獾的肩胛。
她蹲在一步半之外,没有挪动,说了一句:"真的可以隔空。"
雪甲獾低头看着自己的肩胛,又抬头看着苏苏。
它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回来,低头用鼻尖碰了一下苏苏的额头。
苏苏这一次没有抹额头。
她仰头看着雪甲獾,说了一句:"阿叔,我明天可能不用伸爪子了。"
雪甲獾的耳朵动了一下。
苏苏说:"我明天看一眼就行了。"
雪甲獾的尾巴扫了一下地面。
苏苏说:"你扫尾巴是不信?"
雪甲獾把尾巴又扫了一下。
苏苏说:"你扫两下是信还是不信?"
雪甲獾转身走了。
苏苏在后面喊:"阿叔你扫两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雪甲獾没有回头,尾巴又扫了一下。
苏苏趴回鼠弟弟背上,拍了一下他的头:"跟上,阿叔今天不理我。"
回到院子的时候摩洛正在灶房门口晒灵植。
苏苏从鼠弟弟背上滑下来,跑到摩洛面前,把两只前爪伸出来:"阿伯我今天没沾血。"
摩洛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爪子,干干净净的。
苏苏说:"我今天隔空治的。"
摩洛的手停了一下:"隔空?"
苏苏说:"我伸爪子但没碰到阿叔。"
摩洛沉默了一下,看了秦谶一眼。
秦谶端着茶杯说:"她昨天说后天能隔空,今天提前了。"
摩洛把灵植翻了个面:"……明天能隔多远?"
苏苏想了想:"可能三步。"
摩洛说:"你后天能隔多远?"
苏苏想了想:"可能不用出去了,在院子里就能治。"
摩洛把灵植又翻了个面,没有接话。
小沼狸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苏苏,说了一句:"怪。"又缩回去了。
曲崽趴在石桌上看着苏苏蹲在摩洛面前伸着两只前爪让他检查,把脑袋搁回爪子上。
安安从墙根底下站起来,走到曲崽旁边蹲下:"爹,妹妹明天真的能在院子里隔空治?"
曲崽说:"她说什么你都信?"
安安沉默了一下:"她昨天说能隔空,今天确实隔空了。"
曲崽没有说话。
豆豆跟过来蹲在安安旁边:"爹,她以后是不是不用出门了?"
曲崽说:"她自己会决定。"
团团从最后面探出脑袋:"那阿叔明天是不是不用带妹妹出去了?"
曲崽说:"你问阿叔。"
团团转头看向雪甲獾。
雪甲獾蹲在墙根底下,正在低头舔自己的肩胛,那道白线已经看不见了。
团团说:"阿叔。"
雪甲獾抬起头看了团团一眼。
团团说:"妹妹明天不用跟你出去了?"
雪甲獾把脑袋转回去,舔了一下肩胛。
团团说:"你不说就是同意了?"
雪甲獾的耳朵动了一下,站起来换了个地方趴下,把脑袋朝向院门。
苏苏趴在曲崽背甲上,呼吸又轻又短,贴着曲崽的壳甲边缘渗进去。
曲崽闭上眼睛,感觉到背甲上那团小小的重量正在缓缓起伏。
夜风从墙头吹过来,远处巷子里有飞舟落地的闷响,旗杆绳结被风扯得吱扭响了一声,石槽里的水落了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