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进岩缝,阿溟从之前的回忆与思绪中缓缓抽离,情绪稍稍平复后,在洞口边缘站了许久,目光不时投向躺在岩壁角落的男子,思绪飘回到过往。片刻后,她缓缓走到那人三尺之外蹲下,膝盖压着碎石,指尖悬在半空,离他右眼下的金纹只差一寸。
她缓缓收回手,指节因久握而泛白。
目光下移,落在自己腰间。七根分色巫骨绳垂落,其中一根青灰色的格外显眼,那是用靛青布条搓成的,边角已经磨出毛絮。她记得,当年从他衣袖上扯下这块布时,血还没干透。
她低头,手指沿着那根青灰绳滑动,最终停在腰侧一枚短刃上。
刀鞘是暗鳞纹的,贴肉佩戴多年,早已温顺地贴合她的身形。她抽出匕首,刀身窄而薄,在渐暗的光线下泛着冷青色的光。柄尾刻着一道模糊纹路,形如龙尾卷月牙。她凝视着它,呼吸慢了下来。
他快断气了,却在昏死前突然睁眼,抬手抓住她手腕。力气不大,但很稳。然后他说:‘若我未死,必持此刃归来娶你。’
她当时不信。一个满身是血、来历不明的男人,说这种话,荒唐得像梦呓。她以为他是烧糊涂了。
可她还是接过了那柄匕首。他从怀中掏出来,塞进她手里。刀身冰凉,沾着他掌心的血。
她本该扔掉的。
但她没有。
她把匕首别在腰间,日日戴着,五年未摘。
不是因为信他会回来,而是因为…她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那个雨夜。怕忘了自己曾拼尽全力救一个人,哪怕全村骂她是妖女,哪怕老村长当众烧了她的猎具,说她勾结外敌。
她不怕他们骂。
她将刀尖缓缓凑近,左眉巫纹的灼热感愈发强烈,似在催促她做出某种决定。她紧闭双眼,深吸一口气后猛然睁开,目光中多了几分决绝,轻声说道:“是你…”
话出口的瞬间,洞内仿佛静了一瞬。水珠坠地的声音都迟了半拍。
她将匕首慢慢收回鞘中,重新别回腰间。动作很慢,像是在压下什么翻腾的东西。
阿狰看见母亲低头看刀,听见她说话,虽然声音很轻,但他听清了。
他不知道“你”是谁,但他知道,这个人不一样。
他悄悄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直到离男子不到五尺。他蹲下来,盯着那只右手,掌心全是老茧,虎口裂口,指甲断了三个。可这只手的形状,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
梦里有火,烧得天空通红。男人站在火中,背对着他,手里握着一把断剑。风把他的银发吹乱,他不回头,只低声说:“快走。”
阿狰伸出手,没碰他,只是悬在半空,离他手腕三寸远。
他想看看,这股熟悉的感觉是不是真的。
风忽然停了。
洞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片刻后,他小声说:“他…不想让我怕。”
声音很轻,却让阿溟肩头一震。
她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左手慢慢抚上巫骨绳,这一次,没有掐紧,而是轻轻缠绕着,一圈,又一圈,像是在安抚自己。
阿狰没动。他仍蹲着,手还悬在半空。他感觉不到危险,反而有种奇怪的安心,像是迷路很久的人,终于闻到了家的方向。
阿溟终于站起身,转身走向洞口。
她背对洞内,面朝外景。暮色已浓,山林轮廓模糊成一片墨色。风拂起她发丝,那缕散落的头发仍未归拢,垂在肩前,随风轻晃。
她左手搭在巫骨绳上,匕首贴着皮肤,冷意透过布料传来。她盯着远处山脊线,一句话在心里反复碾过:
你说过会回来…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他?
她不能抱他,不能问,不能哭。
她是猎户妇人,是阿狰的娘。她得先护住孩子,才能去想别的。
她听见身后有细微动静,是阿狰爬了起来,脚步轻缓地靠近男子,但仍保持距离。他没再伸手,只是蹲在那里,仰头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眼神专注,像在确认什么。
阿溟没阻止。
她只是低声说:“别靠太近,他还未醒。”
语气冷硬,像往常一样。
可她说完,没再补充一句“他会害我们”,也没说“别信他”。她只是站着,望着外面,风从她指缝穿过,带着山野的寒意。
洞内三人,一个昏睡,两个清醒。
阿狰蹲在男子不远处,虎皮袄沾尘,脚踝渗血,眼神却亮得惊人。
阿溟立于洞口边缘,背对外界,左手缠绕巫骨绳,匕首归位,眼神复杂却已冷静,未与男子相认。
重伤男子仍躺于岩壁角落,侧脸贴地,右手偶有抽动,呼吸断续微弱,未苏醒,未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