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溟收回弓后,沉默了片刻,洞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墨汁。这时,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岩壁上的苔藓微微晃动。
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阿狰看见它跳了一下,极轻的一震,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撞了下。
阿狰没出声。他站在母亲身后半步,脚踝伤口渗血,虎皮袄边蹭着泥灰,但他只盯着地上男人的脸。那张脸很脏,血和泥糊在一起,可鼻梁是直的,下颌线条硬,哪怕昏过去也绷着劲儿。
阿溟抬起手,摸了摸左眉。
指尖刚碰上皮肤,眼前突然黑了一瞬。
不是洞外天色变了,是她的视线自己塌了下去。耳边雨声炸起,噼里啪啦砸在树叶上、石头上、她背上。十六岁那年的雷雨夜猛地扑过来,她背着一个人,在山涧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那人浑身是血,头垂在她肩上,银发湿透贴着脸颊。她记得自己摔过一次,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咬牙,可还是把他往上托了托。
那时她抬头看了眼天,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他右眼下的金纹。一闪,又灭。
现在这道纹就躺在她面前,和当年一模一样。
阿狰察觉到母亲身体僵了一下。他仰头看她背影,发现她肩膀绷得太紧,连后颈的筋都凸出来。“娘?”他小声叫。
阿溟没应。
她还在那个雨夜里。她记得自己把人拖进山洞,用猎刀割开他破烂的衣裳,发现他背上全是火符烧过的痕迹。她给他敷药时,他忽然睁了眼,嘴唇动了动,说:“别回头…快走。”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草尖。
后来他昏过去了,再没醒。她守了一夜,天亮前雨停了,她才敢仔细看他。靛青色的布条缠着他手臂,断了一截,挂在腕骨上。她顺手捡起来塞进怀里,不是多管闲事,是怕留下痕迹引来追兵。
那块布条现在还缝在她腰间内袋里,贴着皮肤。
阿狰往前挪了小半步,靠近了些。他不想吵母亲,可他总觉得地上这个人…不该死。不只是因为救母心切,也不是单纯看他被狼咬,而是从第一眼起,心里就有个地方在响,一下一下,像钟沉在水底,敲的人看不见,但声波一直往上涌。
男子忽然低语。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只有离得最近的阿溟捕捉到了。
“…别回头…快走…”
阿溟瞳孔骤缩。
她整个人像被钉住。手指死死掐住巫骨绳,指节泛白,可身体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这句话,和五年前山涧里他说的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她终于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盯着他右眼下那道金纹。它静静躺着,毫无动静,可她知道,它活过。在那场暴雨里,在她背着他穿过密林时,它明明闪了一下光。
记忆翻上来更多碎片:她曾在他昏迷时翻他身上东西,想找身份凭证。只摸到一枚断刃残片,嵌在怀中布囊里。她拔出来看过一眼,刀柄上有道刻痕,形状像龙尾卷着月牙。
她当时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眼熟。
现在她懂了。
但她不能信。
她救过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结果换来全村举火把围山,骂她是妖女;她信过一句“等我回来”,结果独自抚养孩子,在山里躲了五年。她不能再错一次。
可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同一个金纹,同一句话,同样的靛青衣角,还有…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腰间的巫骨绳。其中一根青灰色的,是当年从他衣袖上扯下来的布条搓成的。她留着,不是念旧,是提醒自己别再心软。
阿狰看着母亲。她站着不动,可呼吸变浅了,胸口起伏极细微,像是怕惊扰什么。他知道她在想事,想得很深。他没再问,只是悄悄抬手,摸了摸脖颈上的祖龙牙耳坠。它贴着皮肤,温温的,像晒过太阳。
男子右手忽然抽搐了一下。
五指蜷缩,又慢慢松开。他没醒,可眉头皱了下,像是梦见了痛。阿狰盯着那只手。掌心全是老茧,虎口裂着口子,指甲断了三个。可这只手的形状…和他梦里那个影子越来越像。
梦里总有火,很大,烧得天空发红。有个男人站在火里,背对着他,手里握着一把断剑。风把他的银发吹得乱飞,他回不了头,也不回头,只低声说:“快走。”
阿狰喉咙发紧。
他想说话,可嘴张了张,又闭上。他看向母亲,发现她已经不在洞口了。不知什么时候,她走到了岩壁边上,离那人更近一步,但仍保持距离。她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不像看敌人,也不像看故人,而像看着一段她不敢认的过去。
“娘。”阿狰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认识他吗?”
阿溟没动。
过了好几息,她才摇头。可她的眼睛没移开。
“我不确定。”她说,声音哑了点。
她想说“不认识”,可话到嘴边改了。她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那些细节太准了,不是听说,不是编造,是一个人只有亲身经历过才会记住的东西。她左眉上的巫纹不会骗人,它只在同类靠近时发热。五年来,它从未为谁这样烫过,除了今天。
男子又动了下嘴唇,仍是昏沉状态,可嘴里又挤出两个字:“…阿溟…”
很轻,像叹息。
阿狰听见了。
他也看见母亲的肩膀猛地一震。
她终于蹲了下来,离他不到三尺。她没伸手碰他,只是盯着他的脸,看那道金纹是否还会闪。她想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命运真的把她绕回了起点。
她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在山神庙外遇见一个游方道士。那人看她一眼,说:“你命中有劫,因一人而起,也因一人而解。”
她当时不信。
现在她信了。
她慢慢抬起手,却没有去碰他,而是按在自己心口。那里闷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可又被她死死压住。
阿狰站在原地,没再靠近。他看着母亲的背影,发现她头发散了一缕下来,垂在肩前。她平时从不这样,一丝不苟扎着马尾,今天却让头发乱了。
他知道她在动摇。
他也知道,这个人,可能真的是那个梦里的影子。
岩洞里静得只剩水滴声。一滴,一滴,砸在石头上。男子的脸贴着地面,嘴角有血渍干了,形成一道暗红的线。他右手又抽了一下,这次动得更明显,像是想抬起来,却使不上力。
阿溟盯着那只手。
她还记得,五年前她把他拖进洞后,他昏迷中曾抬手抓她手腕。她挣开了,可那一抓很轻,没有恶意,倒像是…确认她还在。
就像现在。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几乎是对着自己说:“如果你真是那个人…就不该在这儿。”
话落,她站起身,退后两步,重新回到阿狰身边。她左手仍搭在巫骨绳上,戒备未撤,可眼神里的冰裂开了缝。
阿狰没动。他望着地上那人,小手垂在身侧,虎皮袄沾着尘土,脚踝伤口渗血,但他站得很稳。
洞外天光渐暗,暮色漫进岩缝。洞内三人静默,一个昏迷,两个清醒,却都陷在各自的回忆里。
阿溟立于洞口附近,未离开岩洞。
阿狰仍在岩洞中央,未移动位置。
重伤男子仍躺在岩壁角落,侧脸贴地,呼吸微弱断续,右手偶有抽搐,金纹不再发光,处于深度昏睡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