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溟的手指仍按在巫骨绳上，指节发白。她没动，也没说话，可那股紧绷的劲儿像拉满的弓弦，随时会断。阿狰站在她身后半步，脚踝上的伤渗着血，虎皮袄边被蹭得发黑，但他没去擦，眼睛一直盯着地上那个男人。
那人还靠在岩壁角落，闭着眼，呼吸比刚才稳了些，可额角的冷汗没干，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右眼下的金纹不再闪动，像一道刻进皮肉里的旧疤。
阿溟突然动了。
她左手一翻，从腰后抽出长弓。弓身漆黑，没有雕饰，是山里猎人常用的硬木弓，弓弦由七根巫骨绳中的一根绞成，拉满时能射穿三寸厚的松木板。她搭箭的动作干脆利落，箭尖直指男子咽喉，距离不足一尺。
“你是谁？”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刮过石面，“谁派你来的？”
男子没睁眼，也没动。
“为何出现在禁山？”阿溟再问，弓弦微微前推，箭尖刺破他颈侧皮肤，一滴血缓缓渗出。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睁开眼。目光先是落在箭尖上，然后慢慢移到阿溟脸上。他的眼神依旧空，可这次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深的疲惫，像是走完了很长一段路，终于倒下的人。
“若你想杀我，”他嗓音沙哑，“现在便可动手。”
他说完，竟真的缓缓躺平下去，双臂自然垂落身侧，胸口暴露在箭锋之下。动作很慢，可没有迟疑。
阿狰屏住呼吸。
阿溟没收弓。她的手指稳如铁铸，可指尖感到了一丝细微的颤。她死死盯着男子的脸，看他的眼神有没有躲闪，看他的呼吸会不会乱，看那一滴血是不是真的从伤口里涌出来。
是真的。
“你说失忆了。”阿溟冷声，“那我问你，最后记得的事是什么？”
男子闭了闭眼，仿佛在挖脑子里的碎渣。“火光…很大。”他低声道，“天是红的，山在烧。玄霄派的人从四面围上来，我带着一个女子逃…她有身孕，跑不快。我让她先走，自己留下断后。”
他顿了顿，呼吸重了几分，像是那段记忆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们用锁链缠我，火符贴我背上…我砍断了三个，第四个偷袭，把我踹下山崖。再后来…就是黑。醒来就在崖底，被狼围着。”
岩洞里静得可怕。
阿狰的小手悄悄攥紧了虎皮袄。他不懂什么叫玄霄派，也不懂什么叫锁链火符，可“有身孕的女子”这几个字，像一根线，猛地扯住了他的心。他抬头看向母亲，却发现阿溟的眉心微微抽了一下，左耳垂的巫纹泛起一丝热意。
“你说的…是我娘吗？”阿狰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男子没睁眼，只低声说：“我不知道。但我记得她的背影…穿着靛青色的衣裳，头发扎成马尾，左边眉毛上有道淡痕…很像你。”
阿溟猛然拉紧弓弦！
“住口！”她厉声喝道，箭尖往前一送，又刺出一道血痕，“不准提她！”
男子没躲，也没抬手。他只是静静地躺着，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仿佛这句话不是冲他吼的。
阿狰看着母亲的背影。她肩胛绷得笔直，握弓的手稳，可他知道她在抖，不是怕，是压抑。他见过她这样，每次想起过去的事，她都会把所有声音都吞回去，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你凭什么知道这些？”阿溟咬牙问，“一个失忆的人，怎么偏偏记得她的样子？”
“我不记得名字。”男子缓缓道，“也不记得我是谁。可有些画面…像烙在骨头里。我忘不掉她回头看我的那一眼。她喊了什么，我没听见，风太大。但我记得她的眼神，像在说‘别管我，快走’。”
他说到这里，右手忽然抽搐了一下，五指无意识地蜷缩，像是还想握住什么。
阿狰盯着那只手。它很脏，指甲断裂，掌心全是老茧和裂口，可形状…和他梦里那个模糊的影子有点像。他梦里总有一个男人站在火里，背对着他，手里握着一把断剑，风把他的银发吹得乱飞。
“那你为什么不走？”阿狰问。
男子沉默片刻。“因为我不能。”
“为什么？”
“不知道。”他摇头，“可我当时就想，哪怕死，也得让她活着走出去。”
阿溟的手指终于松了一寸。
弓弦没完全卸力，可那股要命的狠劲退了些。她死死盯着男子的脸，看他额角的汗，看他唇色的苍白，看他右眼下那道金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不信他，也不敢信。她救过一个男人，结果换来全村举火把围山；她信过一句承诺，结果换来五年独自带孩子打猎熬药。
可这一次…
她眼角余光扫过阿狰。孩子正望着地上那人，眼神不再是警惕或敌意，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疑惑，又像确认。
“你说你在护她？”阿溟声音冷硬，“那你知不知道，她一个人怎么活下来的？知不知道孩子？知不知道这五年是怎么过的？”
男子睁眼，看向她。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如果我知道…就不会让她一个人抗。”
阿狰忽然往前挪了半步。
他没绕过母亲，也没伸手碰那人，只是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脸，小声说：“那你…后悔吗？”
男子看着他，许久，才轻轻点头。
“后悔。”
两个字落下，岩洞里再无声响。只有水珠持续坠落，砸在石头上，一圈圈散开。
阿溟没放弓，也没再问。她就那样站着，像一尊守山的石像，弓箭指着地上的人，可眼神已经变了。不是软了，而是裂了条缝，让某些埋得太深的东西透了点光进来。
男子闭上眼，呼吸渐渐变浅。他耗尽了力气，话讲完，身体也撑不住，头歪向一侧，额头抵着冰冷岩地。
阿狰没动。他看着那人苍白的脸，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撞，一下，又一下。
阿溟终于收回弓。
她没把箭收进箭囊，而是夹在腋下，左手仍按在巫骨绳上，随时能再抽出一根。她转身，蹲下，将手掌贴在阿狰后颈，把他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别靠太近。”她说。
阿狰没反驳，乖乖站好。可他的眼睛，还是盯着地上那个男人。
那人已陷入昏沉，嘴唇微张，呼吸断续。岩顶漏下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那道金纹的轮廓，细长，古老，像某种从未见过的文字。
阿溟站起身，走到洞口。她没看外面，也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摸了摸左眉骨那道巫纹。它还在发热，热度顺着血脉往下，一直传到指尖。
她闭了闭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