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越划越宽,日光越来越高。
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浪,把碎金似的光搅成一圈一圈的纹路,然后又被后面的浪抹平。
夜珩沧划了小半个时辰,离珠忽然抬起手指着前方:“那是什么?”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海平面上浮着一片淡淡的粉色。
远看像云,近了发现是花。
漫山遍野的桃花,从山顶铺到山脚,从山脚铺到海岸,粉的深浅不一,密密匝匝挤在一块儿,把整座山裹成了一团大绣球。
“青芜山。”夜珩沧说,“以前叫轮回墟。”
离珠盯着那片粉色看了很久。
风把花瓣吹到海面上,零零星星飘过来,有一瓣落到了她手背上。
她低头看着那片花瓣,用另一只手的指尖碰了碰。
花瓣是软的,凉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
她的嘴角往上弯了半寸。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连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
但夜珩沧看见了,他什么也没说,把桨换了一边继续划。
船离岸越来越近的时候,山道上的人影渐渐清晰起来。
有背着药篓的,有牵着小孩的,有挑着担子的。
有几个眼尖的看见了小船,停下来冲海面上挥手。
“回来啦——”有人喊了一声。
声音被海风卷着送到船上,尾音散在哗哗的浪声里。
离珠把那瓣桃花从手背上拿起来,看了两眼,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袖口。
船底擦上沙滩,夜珩沧跳下去把船拖上来。
离珠扶着船沿站起来,踩到沙地上的时候脚下软了一下,她蹲下去把两只草鞋里的沙子倒出来,又站起来。
山道上那个喊话的人已经跑下来了。
是个圆脸中年人,穿着短打,腰上别着一把采药铲。
“夜先生!您可真回来了!山上今年桃花开得比去年还好,后山那片野茶也发了新芽,就等您回来尝呢!”
夜珩沧把船绳子系在一块礁石上:“老张,带了个人回来。”
圆脸中年人这才注意到离珠,愣了一下,咧嘴笑了:“您带朋友回来了?欢迎欢迎!走,山上坐去,灶上煨着汤呢,老陈头早上刚炖的,还热乎着。”
离珠站在沙滩上没动。
海风吹着她的袍角和散开的头发,她看着那条桃花铺满的山道,看着山道上上下下的人影和笑声,嘴唇抿成一条线。
夜珩沧走到她旁边,没催她。
好一会儿,离珠侧过头问他:“我这样上去,他们不会害怕?”
“怕什么?”
离珠把自己的手伸出来,五指张开,对着日光晃了晃:“我连影子都是虚的。”
夜珩沧低头看了一眼。
太阳从她身后照过来,脚下的沙滩上确实没有影子。
空荡荡一片,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在旁边拖了一道长长的。
“谁有影子谁就得死,”他说,“你没影子,死不了。看桃花正好,桃花谢了你还在,明年又能看一回。”
离珠收回手:“你歪理挺多。”
“走了五年,碰见的人多了,学了不少歪理。”
他先迈步往山道走,走了两步听到后面跟上来。
步子很轻,踩在沙地上几乎没声,但他听见了草鞋摩擦砂砾的细响。
桃花瓣从山上飘下来,落在他肩上,发上,衣褶里。
他甩了甩头没甩干净,索性不管了。
离珠走在他侧后方半步,伸手接了一瓣飘下来的桃花,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吹走了。
山道上方有人喊:“夜先生回来了——快上去跟老陈头说加副碗筷——”
“带人回来了——多个人啊——”
“好嘞——”
两个人沿着桃花铺满的山道往上走,往那片粉色的深处走。
风从山顶灌下来,带着桃花的香气和灶房飘出来的烟火味,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山道尽头,半山腰的平地上建了几间木屋,屋前一张大石桌,桌上一锅汤冒着白汽。
老陈头拿着勺子在搅锅,旁边两个小徒弟在摆碗筷。
夜珩沧走到石桌前坐下来,拿起一双筷子搁在对面空位上。
离珠站在桌边看了看那把竹椅,伸手碰了一下椅面。
竹椅晃了晃,她慢慢坐下去,腰挺得板直。
老陈头给她盛了一碗汤,热气扑到脸上。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油花浮了一层,几片葱花绿莹莹的,底下沉着几块萝卜和骨头。
“喝吧。”夜珩沧说,“凉的也行,反正你喝什么一个味儿。”
离珠瞪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浅,但确实是瞪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从喉咙滑下去。
温的。
唇齿间留下了萝卜的清甜和骨头的咸鲜。
她端着碗的手指紧了紧。
“什么味?”老陈头伸着脖子等评价。
离珠把碗放下,嘴唇上沾了一点油光。
“热的。”她说,“是热的。”
老陈头没听明白,挠了挠头:“汤当然是热的啊——”
夜珩沧低头喝汤,碗沿挡住了嘴角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桃花从屋顶上簌簌往下落,落进汤碗里,落进离珠散开的头发里,落在她旧袍子肩头那块补了又补的布丁上。
她没再说什么,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风从山道上吹过来,把院墙根底下那排野花吹得齐齐弯了一下腰。
远处的海面上,那片他们划过来的水痕早就平了,浪花一浪推着一浪,干干净净的,什么也不记得。
石桌上的汤锅还冒着热气。
夜珩沧把空碗搁下,离珠把他那双筷子上的桃花瓣摘掉,搁回碗沿上。
“明天去哪儿?”她问。
“后山那片野茶,老张说要我去尝尝新芽。”
“我跟你去。”
“行。”
两个人在桃花树的阴影里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日光从树枝缝隙里漏下来,碎了满桌的光斑。
灶房的烟囱还在冒烟,山道上还有人在往下走。
一只野猫从屋顶跳下来,绕到离珠脚边蹲了蹲,又跳走了。
离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
还是没有影子。
但她坐的那把竹椅在日头底下拖出了一道浅浅的暗痕。
很淡,像水迹干了之后留下的印子,风一吹就散了。
可她看见了。
她没告诉夜珩沧。
她只是又喝了一口碗里的汤,把还剩半碗的汤搁在桌上,仰起头看着满树的桃花。
桃花还在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