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珠重新坐下来,把陶片放在膝头。
灯焰晃了一下,她抬手挡了挡风,动作很慢,像个很久没做过这个动作的人。
“你斩了轮回。”她说,“但你斩之前没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轮回散了,那些被轮回之力缠过的人确实自由了。但还有一类人,他们不是被缠着的。”
夜珩沧看着她。
“他们是被轮回之力吐出来的。”离珠把陶片翻了个面,“轮回之力当年被你斩断的时候散得到处都是,凝成轮回墟之后,墟底那些没被卷进去的残余力量慢慢聚成了一个人形。那个东西没人管,自己长,长到一定程度就醒了。醒了之后发现轮回没了,自己成了个没根的东西,连死都死不了。”
“你就是那个东西。”
“我就是那个东西。”离珠说,语气平平的,“我活了三千年,轮回墟底下的土里窝了三千年。你斩轮回那天,我被甩出来了,扔到这座岛上。我想死,死不掉。我想活,我算什么东西也算不上活人。”
她说着伸出左手,食指在灯焰上穿过去。
火苗从她指间穿过,没有烧灼,没有烫伤,就像穿过的是一截影子。
“我不怕疼,不怕冷,不怕热。吃不吃东西都行,五年前吃了半条鱼到现在胃里还反腥。睡觉也睡不着,就坐着发呆。三年前捡了这块陶片,天天看,看了一千多天才看出来上面残留的你的气息。”她把陶片举起来,“你帮我个忙。”
“你说。”
“你当初能斩轮回,是因为你那双本源一金一墨。你帮我看看,我身体里有没有什么残余的轮回之力。如果有,你给我抽出来。抽干净了,我就能散了。”
夜珩沧伸手接过陶片。
指尖碰到她手背的时候离珠缩了一下,又停住了。
“别害怕。”她说,“什么东西都碰过我了,你这点温度不算什么。”
夜珩沧把左掌贴上她手背,闭上眼。
左胸神纹感应了片刻,什么也没有。
他松开手换右掌贴上,魔纹感应了片刻,依然什么也没有。
他又把双掌同时贴上去,一金一墨两道细光从他掌心探出来,沿着离珠的手臂往上走,走到肩头绕了一圈,又走回掌心。
他睁开眼。
“没有。”他说,“你身体里干干净净的,一丝轮回之力都不剩。”
离珠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表情很难形容,像是要笑又笑不出来,更像是脸上所有肌肉同时松了一下。
“那我为什么活着?”
“你刚才说你是在轮回墟底下聚出来的人形。”夜珩沧把陶片放回她膝头,“你聚成形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材料?轮回墟底下的土和石,还有渗进去的残魂碎片。那些东西搅在一起长成你,轮回之力只是粘合它们的胶。胶被抽走了,材料还在,它们自己粘在一起了。”
离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攥起来又松开。
“所以我就是一堆土和石头和死人渣子拌在一块儿,自己把自己粘住了。”
“差不多。”
她沉默了很久。
屋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传进来,哗啦——哗啦——节奏很稳。
海鸟落在塌掉的屋顶上,爪子挠瓦片的动静细细碎碎的。
夜珩沧没催她。
那盏油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灯芯烧短了一截,火暗下去又亮起来。
离珠伸手拿过灯旁的油瓶,添了一点油,动作还是很慢但很稳。
“你走吧。”她说,“我这儿没什么了。谢谢你来看我。”
夜珩沧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屋里那盏灯,油是从哪儿来的?”
“我自己做的。岛上一种红果榨出来的油,能烧挺久。”
“烧完了呢?”
离珠抬眼看他,井似的眼窝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
不是光,是某种很浅的,像水面上浮着的一层薄油的颜色。
“烧完了,我就坐在黑里。”她说,“反正是坐。”
夜珩沧站在门口,日光从外面灌进来,把他半边身子照成浅金色。
他回过头看着离珠,看着她那身旧袍子,散开的头发,膝头的陶片和桌角那盏小小的油灯。
“想不想出去走走?”他问。
离珠歪了一下头:“去哪儿?”
“不知道。我走了五年了,东西南北都走过,碰到过一些奇怪的事,也碰到过一些奇怪的人。有座山上的桃树开了满山的花,花瓣落下来的时候整条山道都是香的。还有个镇子,镇口的老人每天早上用露水煮茶,茶汤是绿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
他说得很慢,每一句之间隔几个呼吸。
离珠听着,没什么表情。
但他看到她的指尖在陶片边缘上轻轻抠了一下。
“我一个连活人都算不上的东西,”她说,“去看那些,做什么。”
“不做。”夜珩沧说,“就看。”
离珠又沉默了。
这次短一些,大约十个浪头的时间。
“你等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石屋角落里一只破箱子前蹲下,翻了半天,翻出一双鞋。
草编的,旧了但没坏。
她把脚上那双露了脚趾的破布鞋脱了,换上草鞋,系带子的时候手指不太灵活,系的结歪歪扭扭。
“走吧。”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到夜珩沧旁边。
日光晒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
不习惯,但她没躲。
夜珩沧把门带上。
那扇朽了一半的木门吱呀一声合拢,离珠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们沿着沙滩走到舢板边上。
离珠低头看了看那条破船,又看了看海面,抬脚踩上去的时候晃了一下,夜珩沧扶了她胳膊一把。
她胳膊细得像根枯枝,但稳了稳就站住了。
夜珩沧撑桨把小船划离岸边。
离珠坐在船头,面朝来路。
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她伸手拢了一下,木簪松了,黑发散下来铺了半肩。
她没有再拢回去,就那么散着,眯着眼看着岛一点点变小。
船划出去一里地了,离珠忽然开口。
“你叫夜珩沧?”
“嗯。”
“你以前是神也是魔?”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夜珩沧划了一下桨,“现在算人。不太算的那种,但也算。”
离珠没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