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厅里的乐声刚起,一道箫音绕梁而上,侍者端着热汤羹走过长席,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云寒霄仍坐在主位前三步的固定位置,怀抱中的啾啾微微动了动,浅金卷毛蹭着冰蚕丝襁褓边缘,发出一点细小的“嗯”声。她没睁眼,只是把脸往大哥胸口又埋深了些,小手抓着他衣襟的一角,睡得踏实。
方才那道冰屏还立在身前,半圆弧形,不高,却像一道看不见的墙。厅内宾客已开始低声交谈,话题从花色转到今年灵田收成,再聊到某家新出的灵器纹路。可无论说什么,眼角余光总忍不住往主位飘一下。
两名年轻子弟坐在侧席第三桌,离主位不远不近。左边那个穿青灰袍的抿了口茶,压低声音:“那就是云家捡来的那个?”
右边穿月白衫的点点头,视线落在襁褓上:“听说生来不能修炼,连灵脉都探不出。”
“可怎么……这么受宠?”青灰袍不解,“七个人围着一个奶娃娃打转,连家主亲自抱。”
“长得倒是招人喜欢。”月白衫笑了笑,“眼睛亮,酒窝深,像个年画上的福娃。”
话音未落,左侧突然“噼啪”一声轻响。
两人一怔,抬头看去——云雷动正坐在侧席第二桌,右手搭在桌沿,指尖跳跃着细小电弧,蓝光一闪一灭。他原本低着头,此刻缓缓抬起了脸,瞳孔泛起淡蓝,额角青筋微跳。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两个子弟,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过去。
青灰袍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月白衫干笑两声,想低头喝茶掩饰,却发现杯中水面正微微震颤,一圈圈涟漪荡开,仿佛有电流渗入。
云雷动站了起来。
椅子向后滑出半尺,在寂静中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一步跨出座位,黑发根根竖立,像被雷劈过一般炸起,肩头噼啪作响,细小的电蛇顺着袖口游走。他直直走向那两人,每踏一步,地面青砖就“滋”地一声焦黄一点。
“谁再说一句?”他的声音带着电流震颤,不高,却穿透整个大厅,“嗯?”
满堂骤然安静。
乐师的箫声断了一拍,侍者停在原地,连翻飞的桃花瓣都像是慢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边,呼吸放轻。
青灰袍脸色发白,嘴唇抖了一下,没敢出声。
月白衫强撑着抬头,还想装作无事,却被云雷动一眼瞪住。那一眼里全是火,不是气怒,是真要动手的狠劲。
“再看,”云雷动逼近一步,掌心雷光暴涨,“就把你们眼珠子电瞎!”
话音落下,一道细闪自他掌心劈下——“轰!”
青砖应声炸裂,蛛网状焦痕瞬间蔓延,火星四溅,吓得旁边一名侍者差点扔了托盘。烟尘腾起一寸高,又被不知何处吹来的风轻轻压下。
全场死寂。
方才还在悄悄议论的人全都低下头,有人猛灌茶水,有人假装咳嗽,还有人干脆闭上了眼。没人再敢朝主位看一眼,连余光都不敢扫。
云雷动站在原地没动,胸膛起伏,指尖仍跳着微弱电弧。他没回头,却知道大哥正看着他。他知道这一下闹大了,也知道宴会才刚开始,不该这么早就撕破脸。可那些话——“捡来的”“不能修炼”“怎么这么受宠”——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耳朵里。
他咽下一口火气,转身走回座位,坐下时动作有点僵。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袋里的东西——一枚小小的雷纹糖块,是他昨晚偷偷做的,兔子形状,尾巴留了一丝暖雷温,怕太凉伤着妹妹的牙龈。他本想等宴席中途悄悄塞给她,现在看来,怕是没机会了。
主位上,云寒霄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将啾啾往怀里又拢了拢,手臂收紧一分,下巴轻轻蹭了蹭她额头。他的目光扫过二弟的方向,极短的一瞬,没有责备,也没有赞许,只有一丝极淡的认同藏在眼底深处。
啾啾在这时醒了。
她睁开琥珀色的大眼睛,眨了两下,像是被刚才那声“轰”惊动。她没哭,也没怕,只是觉得屋里突然好安静,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她抬起小手,拍了拍大哥的胸口,发出一个软乎乎的疑问音:“啊喏?”
云寒霄低头看她。
她咧嘴笑了,小米牙露出来,酒窝深深陷下,像是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觉得,大哥的心跳还是稳的,屋子还是暖的,外面那些人虽然不说话了,但看起来也不吓人。
她举起小手,想去碰大哥的脸。
云寒霄用指腹轻轻擦过她掌心,挡住她乱摸的动作,摇头。她乖乖缩回手,靠回他怀里,眼睛亮晶晶地扫视四周。
那些曾经盯着她看的人,现在一个个低着头,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
云雷动坐在侧席,背脊挺直,眼神仍扫视全场,只要有人稍有异动,他随时能再站起来。
冰屏静静立着,没融化,也没加高,就像一道无声的宣告。
乐声重新响起,这次更轻,更缓。
一道新的热菜被端上主桌,袅袅蒸汽升腾,掠过云寒霄的侧脸。他不动,啾啾也不闹,只是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那熟悉的咚、咚声,慢慢又有了困意。
她打了个小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就在她即将睡去的那一刻,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是某位长老清了清嗓子,像是要开口说话。
满堂目光再次凝聚,空气微微绷紧。
啾啾的小手松开了大哥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