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天玄州最南边有座无名荒山,山脚下几个村子凑钱修了座小庙,庙里供着一尊半身像。
像的左手托着半轮黑日,右手擎着半轮白月,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窝是空的。
初一十五村里人来上香,磕完头就蹲在庙门口闲聊。
“听说轮回墟那边如今长满了桃树,春天开花的时候整座山都是粉的。”
“轮回墟早改名叫青芜山了,上个月我小舅子还去那边采过药,说山道上全是药材铺子,比咱们镇上的市集还热闹。”
“那庙里供的到底是谁?”
“谁知道呢。老辈人说是个斩了轮回的人,斩完了就走了,再没回来过。”
“走了上哪儿去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
庙里的半身像在日光底下安安静静立着,左手黑日微微反光,右手白月蒙了一层薄灰。
庙外野地里走过来一个穿灰袍子的男人,左手拎着半葫芦酒,右肩斜挎一根铁钎,钎尖磨得锃亮。
他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葫芦搁在门槛上,走进庙里抬头看了看那尊像。
“把我塑得真丑。”
他自己嘀咕了一句,伸手把像右手上的灰擦了擦,又退出来拎起葫芦,往南边那条野路上走。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步子也没停。
脚步声追上来,在他侧后方喘着气停住了。
“你……您……”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点颤。
夜珩沧偏了偏头瞥了一眼,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站在三步外,手里攥着一卷旧羊皮纸,脸上全是汗。
“我找您五年了。”她说,“我从青芜山那边来的,墟主——啊不是,以前那个墟主,他散掉之前给我阿爷托过一句话,说如果有一天见到您,就把这个给您。”
她把羊皮纸递出来。
夜珩沧没接。
他歪头看了看那卷纸,边缘磨损得厉害,卷了好几层,系口的绳子换了三四条,新旧颜色不一样。
“你阿爷是谁?”
“以前轮回墟外门守石坊的老刘头,”姑娘说,“墟主散掉那天晚上,他梦见墟主站在他床头,塞给他这张纸。他醒过来手里真攥着纸,吓得好几天没睡着。”
夜珩沧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了。
解开绳子展开纸,里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干枯潦草,像是用指尖沾着什么划上去的。
"南边有个人叫离珠,她说等你等了很久。"
没有落款。
但夜珩沧认得这笔迹,墟主的字。
他散掉之前留了这句话,托一个守门的老头转了五年,最后转到他手里。
他把纸卷好收进怀里。
“离珠是谁?”他问。
蓝布衫姑娘摇头:“阿爷没说。他只说叫您往南走,走到没路的地方就到了。”
夜珩沧往南看了一眼。
天玄州的南边是荒海,海面上常年笼着大雾,船进去就出不来的那种。
以前轮回墟还在的时候,那片海叫归墟海,据说海底通着九幽黄泉的源头,但那是轮回之力还在时的说法了。
如今轮回散尽五年,归墟海早该变成一片普通的海。
“你回去告诉你阿爷,东西送到了。”夜珩沧说。
姑娘点头,又犹豫了一下:“您……您真的不回去看看吗?青芜山现在可好看了,春天桃花开的时候,好多人在山上放纸鸢。”
夜珩沧没回答。
他拎着酒葫芦继续往南走,把蓝布衫姑娘和那座小庙都甩在身后。
野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植被从灌木变成矮草再变成沙地。
走了三天,到了海岸线。
归墟海。
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雾已经散干净了,海面碧蓝澄澈,浪花打在礁石上溅起白沫。
沙滩上有渔村,晒着渔网,几个光屁股小孩在浅水里追螃蟹。
一个渔夫坐在礁石上补网,看见他走过来,抬头咧嘴笑了一下。
“外乡人?坐船?”
“往南。”夜珩沧说,“最南边有什么?”
渔夫拿针挠了挠头皮:“最南边……您说的是雾岛那边吧?以前有雾的时候没人敢去,后来雾散了,倒是有人划船过去看过。就一座荒岛,岛上有个大石头屋子,屋顶塌了一半,没什么稀奇的。”
“有人住?”
“没见着有人住。”渔夫低下头继续补网,“不过有回我侄子过去赶海,说听见屋子里有人说话,吓跑了。八成是海鸟在里头筑了窝,风灌进去呜呜的听着像人声。”
夜珩沧把葫芦里最后一口酒喝了,问渔夫借了一条小舢板。
渔夫没收钱,说反正是条破船,送你了,划坏了也不心疼。
小舢板离岸的时候太阳正往西沉,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夜珩沧单桨划了半宿,天亮的时候远远看见那座岛的轮廓。
岛不大,方圆也就两三里。
中间一座石头屋子孤零零杵在那儿,屋顶果然塌了一半,石缝里长满了藤蔓和野花,粉的黄的白的挤成一团,把半面墙都盖住了。
他把舢板拖上沙滩,踩着碎石走到石屋门前。
门是虚掩的,木门板朽了一半,轻轻一推就吱呀呀开了半扇。
屋里光线昏暗,地面一层干沙和碎瓦砾,靠墙有一张石台,台上搁着一盏灯。
灯是亮的。
油灯,火苗不大,但屋里就这一盏光,把所有暗处都照得发暖。
灯旁边坐着一个人。
女人。
看不出年纪,穿一件褪成米色的旧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低头在看手里什么东西。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
夜珩沧看到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不是瞎,瞳仁是完整的,黑白分明,但里面没有光。
像两口干涸的井,井底什么也没剩下。
“你来了。”她说。
声音很平,没有惊讶也没有激动,像等一个人等得太久了,久到所有情绪都磨成了沙。
夜珩沧站在门口:“你认识我?”
“不认识。”她把手里那东西放下,是一块陶片。
夜珩沧认出了那块陶片,边缘磨平了纹路,光滑的一块。
是他五年前放在骸骨坡顶上那块。
“但这块东西飘到岛上来,我捡起来就记住了你的味道。”她说,“然后我就坐在这儿等。等了三年多吧。”
“你叫离珠?”
“以前叫过这个名字。”她站起来,个子不高,瘦瘦的,旧袍子空荡荡挂着,“后来不叫了。名字是别人给的,别人没了,名字就作废了。”
夜珩沧走进屋里,在她对面的石墩上坐下。
石墩凉得扎屁股,他没动弹。
“墟主临散之前给我带话,说你在等我。等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