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外面,轮回墟的夜里又恢复了那种暗紫色的天幕。
但天幕正中多了一道细细的白痕,像一道没长合的伤口,从东边一直拉到西边。
……
七天之后。
轮回墟外围被肃清了三遍。
夜珩沧每天出去一趟,带上铁钎和那柄缺角斧头,黄昏出去拂晓回来,回来的时候袍子上全是各种颜色的痕迹。
暗金的,墨色的,暗红的,青绿的,洗也洗不掉,他索性不洗了。
第七天夜里,他站在山顶祭坛上。
万古轮回钟的残骸还在,两半钟身一左一右嵌在石板里,像一口豁了牙的旧碗。
他站在两半中间,低头看着底下。
祭坛底下是空的。
之前钟镇着的时候没发现,钟碎了之后他才看清——祭坛中间有一道口子,直直通往地下深处,暗紫色的光从里面往上涌,光里裹着一股陈旧的,带着铁锈味的潮气。
墟主站在他身后三步远。
“下面是黄泉的末梢。”墟主说,“轮回墟建在这上面就是因为底下通着九幽黄泉。你上一世选在这里陨落,也是因为这里离轮回最近。”
“最近?”夜珩沧往口子里看了一眼,“最近的意思是我跳下去就能摸到轮回的根?”
“你跳下去,能摸到轮回的根。”墟主顿了一下,“也能摸到你上一世留下的最后一件事。”
夜珩沧回头看了他一眼。
墟主的虚影比七天前又淡了一层,轮廓边缘有些模糊,像墨快干了的画。
但那双河流似的眼睛还是亮的,河面上浮着的微光一颗一颗在往夜珩沧的方向飘。
“你撑不了多久了。”夜珩沧说。
“吾本是你的半道神念所化。”墟主说,“你回来了,神念就该归于本源。吾还能撑三天。”
“三天够了。”
夜珩沧把铁钎和斧头放在祭坛边缘,活动了一下手腕。
左胸的神纹和右胸的魔纹同时微微发亮,一金一墨两道光芒从衣领处透出来,映在他下颌上。
“我下去之后,”他说,“如果上面的天彻底裂开了,你就散了,不用等我。”
墟主没有回答。
夜珩沧走到口子边上,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暗紫色的光从深处涌上来,暖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熟悉。
像他曾经在这个地方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连冷热都分不清了。
他抬脚,迈了进去。
下落的过程很快,快到他还没数到三就踩到了底。
脚底触到的是一层软乎乎的东西,踩下去陷半寸,提起来又恢复原状。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是暗紫色的,像一层活的苔藓,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
那些纹路他认得。
和墟主眼睛里的河一模一样。
他沿着纹路往前走。
脚下的苔藓随着他的脚步微微发亮,每一步都留下一枚暗金色的脚印,然后慢慢淡去。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面墙。
墙是透明的,像结了厚厚一层冰。
冰面后面是无数条流动的光河,和他第一次在骸骨坡上看到的一样,只是更密,更亮,更拥挤。
光河里的人影密密麻麻,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互相厮杀,有的在相拥而眠。
轮回。
所有的轮回都在这里。
他伸手贴上冰面。
冰面从指尖开始融化,融出一个洞口,轮回之力从洞口涌出来,裹住他的手臂。
那些光河里的画面一个接一个往他脑子里灌——
他看到自己站在混沌之中左手托黑日右手擎白月。
看到自己双手合拢灰线寸断。
看到自己倒下去。
看到混沌裂开。
看到自己散逸出去的力量被那些神魔残魂捡起来拼凑成了所谓的轮回六道。
看到自己被当成了一颗种子埋在轮回墟底下,所有人都以为他在里面会慢慢长成一个新的轮回。
但他没长。
他烂了。
他的神源和魔源在土里各往一边滚,神源凝成了半块甲胄巨人,魔源散成了满坡的行尸残魄。
他的神念飘出去凝成了墟主,替他守着这口空坟。
而他自己,只剩一副空壳被轮回墟外围的潮水推来推去,最后被一个采药的老头捡了去,养到七岁老头死了,他一个人活到十七岁,直到那天晚上被柳横秋踩碎了玉简。
冰面完全融化了。
光河涌出来,在他面前汇聚成一个人形。
半透明的,面目模糊,但身形和他一模一样。
“你回来了。”那个人说。
“你让我别回来。”夜珩沧说。
“那是上一世的我说的。”那个人影笑了一下,面孔上浮出一道浅浅的纹路,“上一世的我死的时候以为自己能一了百了,死了就干净了。没想到烂在土里还能长出别的东西来。”
“所以这轮回墟是长在我坟上的。”夜珩沧说。
“是。”人影走近一步,把一只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手心里卧着那颗暗金色的细线——他之前从钟心里取出来的锁,“这东西是我上一世留给你的最后一件东西。不是锁。”
“是什么?”
“是钥匙。”人影把细线放进夜珩沧手里,“你斩断轮回线的时候,轮回之力散了,但没散干净。所有被轮回之力牵过的人,还在等着你给个交代。这根线就是他们所有人的轮回末端,你拿着它,你去替他们了了。”
细线落入掌心,比上一次温驯得多,安安静静蜷成一团,像睡着了的蛇。
夜珩沧握紧它。
人影像水纹一样荡了荡,开始变淡。
“三天,”他最后说,“三天之内,你用这根线把所有的轮回末端牵到一起,然后斩下去。斩断了,轮回就不剩了。众生从此各走各路,不会再被任何东西牵着鼻子走。”
“会乱。”夜珩沧说。
“乱是活该乱的。”人影说,“被牵了一万年,也该自己学走路了。”
人影彻底散了。
光河缩回冰面后面,冰面重新合拢,比之前更厚更硬。
夜珩沧站在原地,掌心的细线微微发烫。
他转身往上来路走。
爬出口子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暗紫色的天幕裂开了几十道白痕,像摔碎的瓷碗。
墟主站在祭坛边上,虚影淡得只剩一圈轮廓。
“三天。”夜珩沧说。
“吾知道你见到了。”墟主的声音也轻了,像风里最后一缕余音,“吾的任务快尽了。”
夜珩沧没有再多说。
他走到祭坛正中央,把掌心的暗金色细线举起来。
细线自己浮到半空,一头扎进天幕正中间那道最宽的白痕里,另一头垂下来,末端在他面前轻轻摆动。
他伸手抓住末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