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珩沧喘了口气。
右胸的魔纹烫得像烙铁,左胸的神纹凉得像冰,两边夹着心口,又冰又烫的滋味从胸腔一直窜到嗓子眼。
他压下那股翻涌的气血,铁钎杵在地上撑住身体。
骸骨坡上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剩下的行尸缩回土里不敢露头,怨魂远远飘在谷底不过来。
暗绿色的磷火灭了大半,只剩零星的几点挂在棺材树枝条上。
但谷口的方向有新的动静。
一股比他方才释放的魔气还要浓三倍的威压,从谷底往上漫。
威压来的速度不快,但势不可挡,像一整面墙往人脸上推过来。
夜珩沧额角的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握紧铁钎,往后退了半步。
谷口走上来一个人。
说是人,不太准确。
那个身影高得过了头,至少一丈五,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
身上披着半截破烂的甲胄,甲片上全是暗红色的锈迹和干涸的血痕。
最扎眼的是它脸上——半张脸是正常的,另一半从眉心到下巴裂了一道缝,缝里淌着暗金色的光。
那道光的颜色,和夜珩沧左胸的神纹一模一样。
“你……”夜珩沧盯着那道缝,“你是神魔之战留下来的?”
巨人一样的甲胄身影没有回答。
它只抬起一只巴掌大的手,冲夜珩沧的方向伸过来。
手掌心也裂了一道缝,同样淌着暗金色的光。
它要抓他。
夜珩沧侧身避开第一下,巨掌拍在他刚才站的位置,地面凹下去一个三尺深的坑。
碎石飞溅,有几块砸在他背上,生疼。
他趁巨掌收回的空当往前欺了一步,铁钎照着巨人膝盖窝扎进去。
钎尖碰到了硬物,但扎不穿。
巨人低头看了他一眼,另一只手横扫过来,夜珩沧来不及完全躲开,被掌风扫中左肩,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一棵棺材树上。
棺材树的枝条缠住他的手臂,又被他挣断。
他从树根底下爬起来,嘴里腥甜,吐了一口血沫。
巨人的眼睛——没有眼白,全是暗金色的光——直直盯着他。
裂开的手掌又举了起来。
“你要拿什么?”夜珩沧用袖子擦掉下巴上的血,“拿我的神源?你脸上的裂缝和我左胸的神纹是同源的,你是我上一世散出去的半块神源凝的东西?”
巨人停了一下。
“拿……回……”它开口了,声音像两块巨石摩擦,“我的。”
“你的?”夜珩沧笑了,嘴角的血把笑染成暗红色,“你是我碎出去的神源,你不完整,是我不要的那半块。你顶多算我上一世的一颗牙,掉了就掉了,别想着长回来。”
巨人的脸扭曲了一下。
裂缝里的暗金光猛地亮了一瞬,它整条右臂暴涨了一圈,拳头裹着金光朝他砸下来。
夜珩沧没躲。
他把铁钎往地上一插,双手交叠按在胸口,左掌贴着神纹,右掌贴着魔纹。
两边的温度在掌心对冲,冰火相撞的瞬间他整个人从内部被撑开似的,骨头缝里都在响。
“珩光覆墟,逆转轮回!”
这句念出来的时候,他身后炸开两道虚影。
左半边是一尊半透明的人形轮廓,通体暗金,眉心一点金芒庄严如庙里的神像;右半边是另一尊,通体墨色,眼窝里翻涌着漆黑的漩涡,狰狞如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两道虚影各自占了他半边身子,在背后交织成一个半金半墨的圆轮。
圆轮转了一圈。
巨人拳头砸到圆轮上,被弹回去。
它整条手臂从指尖开始碎裂,暗金色的碎片一片一片剥落,像干裂的泥胚。
它低头看自己的手,裂缝里的光芒急剧闪烁。
夜珩沧向前一步。
身后的圆轮跟着他转,第二步走到巨人面前的时候圆轮已经转了三圈。
每一圈转完,巨人的甲胄就裂一块,碎片落在地上化成暗金色的光点,被夜珩沧左胸的神纹吸回来。
“还给你。”夜珩沧把左掌按在巨人胸口那道裂缝上,“你本来就是从我这儿漏出去的,回来吧。”
巨人仰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像山崩似的吼声,整个身体从裂缝处开始向内坍塌。
暗金色的光裹着碎甲片和骨肉一齐收拢,漩涡似的灌进夜珩沧掌心。
最后一块碎片没入皮肉的时候,他左胸的神纹亮得像一轮小太阳,然后慢慢暗下去,比之前多了一圈繁复的纹路。
巨人消失了。
骸骨坡上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满地碎坑和断裂的棺材树枝。
他单膝跪下来,铁钎撑着身体没全趴下。
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每吸一口气胸口就疼一下。
神源收回来的那部分在体内横冲直撞,魔源压着它不许它乱窜,两股力量在胸腔里打架,把肋骨震得咚咚响。
过了好一阵才平复。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回走。
走上山道的时候,远远看见石坊门口站了一排人。
内门长老们带着弟子们在等他,有人举着火把,把山道照得通亮。
火把光里,柳横秋站在最后面,手里捧着一碗水。
夜珩沧走到近前,柳横秋把碗递出来,手抖得碗沿的水晃出一半。
夜珩沧看了他一眼,接过碗喝了。
水是温的,甜的,掺了蜜。
“谁让你送的?”夜珩沧把碗还回去。
柳横秋低着头:“我自己……我自己想送的。”
夜珩沧把碗搁在石坊柱子上,继续往山上走。
背后跟着一溜火把和脚步声,没人敢离他太近,也没人敢离他太远。
他走到外门院子的时候停了脚,转过身。
后面的人全跟着停了。
“明天开始,”他说,“你们该修的修,该炼的炼。轮回墟不用散了,我在这儿一天,它就不会塌。”
大长老哆嗦着嘴唇:“您……您要留在轮回墟?”
“我不留这儿留哪儿?”夜珩沧推门进了柴房,“外面那些东西还多着呢,刚才那个只是最弱的一颗牙。强的还在后面。”
门关上了。
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火把噼啪响。
柴房里面,夜珩沧靠着墙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块黑色碎片。
碎片现在已经不凉了,温温的贴着手心,边缘的纹路和他左胸新添的那圈纹正好能对上。
他把碎片举到眼前,就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
碎片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
他凑近了才看清——不是字,是刻痕,一笔一划深进去的,像是用手指硬抠出来的。
一共六个刻痕,连起来读:
“夜珩沧,别回来。”
他握着碎片的手顿住了。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正好照在最后两个字上。
那两个字刻得最深,指尖按上去能嵌进半个指节。
是他的笔迹,他认得自己写字时收尾那一下总要拖半分的习惯。
是他上一世留给自己的。
让他别回来。
但他已经回来了。
他把碎片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仰头靠着墙,闭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