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跪着的长老们面色惨白,有一位内门长老甚至当场晕了过去。
旁边的人扶住他,手也在抖。
“唤吾何事?”墟主开口。
声音和那天夜里在骸骨坡上听到的一模一样,钟磬似的余韵在空气里荡开,离得近的几个弟子捂住了耳朵。
夜珩沧伸手从怀里取出那片黑色碎片,举起来。
碎片在暗紫色的光芒里自己浮了起来,悬在半空,边缘的纹路与墟主袖口上一道极细的花纹完全吻合。
“这是你的东西。”夜珩沧说,“你把它塞进我手里的时候,没告诉我这是什么。”
墟主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躬身。
暗紫色的虚影缓缓弯下腰,袖口几乎要扫到地面,那双河流似的眼睛低垂下去。
全场死寂,连喘气的声音都被掐断了。
“见过无轮回主。”墟主说。
夜珩沧没接这句话。
墟主直起身,袖口一挥,那块黑色碎片飞回他掌中。
碎片重新贴住他手心的时候,他脑子里嗡地一下炸开了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无数条光河从四面八方涌来,河里面的人影在哭在笑在厮杀在合欢,所有画面搅在一起,像一锅熬了三万年的浓汤,腥的甜的苦的辣的混在一处,灌得他眼眶发烫。
他按住额头退了半步。
“你想让我看什么?”他问。
墟主那双河流般的眼睛定定望着他:“看你的来处。”
“我没有来处。”夜珩沧说,“你自己说的,我没有轮回线。”
“没有轮回线之人,只有一种。”墟主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上古神魔之战最后一位陨落者,他死的时候把自己的轮回线斩断了,所以再也入不了轮回。”
夜珩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谁?”
“他是神也是魔。”墟主的虚影微微晃动,“神魔本为一体,后来为了争夺轮回之力的掌控权各撕了一半出去,一分为二之后才有了神道和魔道。但陨落的那一位,是完整的那一个。”
周围跪着的内门长老中有人颤巍巍抬起头来:“墟主……您说他是……可是神魔之战已经过去万年……”
“万年。”墟主的目光扫过去,“万年前陨落,万年后归来。轮回闭环不过是他散逸的力量维持的假象,他回来了,闭环就碎了。”
夜珩沧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没有纹路,干干净净,像一块新劈开的木头。
“我不记得。”他说。
“你当然不记得。”墟主说,“轮回线被斩断的人,连自己的往生都断干净了。但你的本源还在,神的那一半在左,魔的那一半在右。你自己察觉不到,是因为它们被你封住了。”
“我什么时候封的?”
墟主看了他很久。
“你死的时候。”墟主说,“你亲手把自己封住的。你不想再回来。”
夜珩沧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
风从山顶灌下来,把他的灰袍子吹得猎猎作响,袍角打着他的小腿。
身后传来脚步声。
柳横秋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的,跪在十步开外,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着。
他脖子上暴着青筋,仰头看着夜珩沧的背影。
“不可能。”柳横秋的声音嘶哑,“他一个墟外捡来的……”
“吾说过了。”墟主的声音陡然冷下去,河面上浮起一层薄冰,“他是无轮回主。”
柳横秋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抵着石板。
夜珩沧转过身,走到柳横秋面前蹲下来。
他把幽萤草的碎屑从对方肩头拍掉,动作很轻,柳横秋却像被针扎了似的猛缩一下。
“你说得对。”夜珩沧声音不大,周围跪着的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是墟外捡来的。你踩我的时候我没求饶,你扇我的时候我也没还手。不是因为怕你。”
他顿了一下。
“是因为我还没想起来我是谁。”
柳横秋脸埋在石板上不敢抬。
夜珩沧站起来,转向祭坛。
祭坛上悬着那口万古轮回钟,钟身漆黑,钟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他走上去,伸出手,掌心贴在钟面上。
钟身震了一下。
从贴掌心的位置开始,一圈一圈的波纹荡开,钟面上那些纹路依次亮起来,像一条被点亮的长河。
亮光顺着纹路蔓延到钟顶,又回流下来,最后所有的亮光汇聚到钟心。
一道裂缝。
从钟心裂开,直直延伸到钟底。
咔的一声,清脆的,像冰块裂开第一道口子。
夜珩沧把手收回来。
“这钟底下镇着什么?”他问。
墟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镇着你上一世斩断的轮回线。它被斩断后依然有自主的轮回之力,若不镇住,会自行寻找新的宿主重新生成轮回。”
“我要把它放出来。”夜珩沧说。
全场哗然。
几个长老从地上爬起来,不顾规矩地冲上前几步:“不可!轮回线出世必定搅乱六道,整个轮回墟都会——”
“整个轮回墟本来就是靠它维持的。”夜珩沧打断他,“它在钟底下镇着,你们所谓的轮回就是一个死人散逸的力量在撑着。真东西早没了。”
墟主没有说话。
那双河流般的眼睛只是安静地看着夜珩沧,河面上浮着的光点一颗一颗往他这里飘,像在确认什么。
夜珩沧的手第二次贴上钟面。
这一次他用了力。
钟面上的裂纹顺着他的掌缘扩散开来,蜘蛛网似的爬满整个钟身。
钟身开始剧烈震颤,底下的祭坛石板一块一块翘起来,碎石滚落。
周围跪着的人四散逃开,只有墟主还站在原地。
“你决定好了?”墟主问。
“我回来就是来斩它的。”夜珩沧说,“我上一世斩断它的时候没斩干净,留了尾巴。尾巴缠了万年缠成这个闭环,我回来补这一刀。”
他掌心猛地一推。
万古轮回钟从正中断成两半,上半截斜飞出去砸在祭坛边缘,下半截陷进石板里。
钟心原本镇着的东西露了出来——
一根暗灰色的细线,像一根被扯断的琴弦,两头悬在半空微微颤动。
细线断口处渗出暗金色的光,一滴一滴往下坠,落在地上就化成一圈一圈的波纹向四面八方荡开。
波纹扫过的地方,所有人的眉心都亮了一下。
他们眉心连着的轮回线短暂地现了形,又缩回去。
唯有夜珩沧的眉心什么也没有。
他伸手去握那根断线。
指节刚触到,细线就猛地缠上他的手腕,断口扎进皮肉里,暗金色的血珠渗出来。
痛。
火烧火燎的痛,沿着手臂一直窜到后脑,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针从手腕捅进了天灵盖。
他闷哼一声。
但没松手。
“你上一世用它做了什么?”墟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夜珩沧闭着眼。
那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又涌上来了,比上一次更清晰——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混沌之中,左手托着半轮黑日,右手擎着半轮白月,日月之间夹着一根细细的灰线。
他双手合拢,灰线寸寸断裂,断口处涌出的暗金色光芒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他看见自己倒下去。
然后混沌碎了。
然后什么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