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墟用的历法。
这块碑至少是千年前的旧物。
碑面底下压着一丛幽萤草,蓝光从石缝里渗出来,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丛都要亮。
夜珩沧伸手去摘,指头刚碰到草茎,碑面突然震了一下。
震感沿着手掌传上来,顺着手臂窜进胸腔,最后在眉心处炸开。
眼前一黑。
再睁眼的时候,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地方。
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面八方全是流动的光,像无数条河流在虚空里交错穿行。
光河里有人影,走马灯似的掠过,有些是他见过的脸,有些完全陌生。
一个声音从光河深处传来。
低沉,像铜钟被敲响之后余音拉长了三千倍,字字带着震感。
“你是谁。”
夜珩沧喉咙发紧。
他想说话,但声音发不出来。
光河里的人影突然停了。
所有流动的光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渐渐凝成一道轮廓。
模糊的,半透明的,裹在暗紫色长袍里,脸看不清楚,只看到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条河。
完整的,不断旋转的河,河面上浮着密密麻麻的微光,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轮回。
“你没有线。”那个声音又说。
夜珩沧看到自己身上。
其他人的光河里都有一根细细的丝线连着眉心,延伸向不可见的远方。
但他没有。
他站在光河中间,像一块石头卡在水流里,什么也没牵住。
“你是轮回之外的。”
声音说到最后一个字,白茫茫的空间猛地向中间挤压。
夜珩沧感觉自己被一只手攥住往外一甩,后背撞上硬物,眼前的光炸成碎点。
他趴在骸骨坡上,手里还攥着那丛幽萤草。
天已经快亮了。
暗紫色褪成灰白,东方露出一线浑浊的黄。
夜珩沧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抖。
那丛幽萤草的蓝光熄了,草茎蜷缩成干枯的细丝。
但他手心多了个东西——一小块黑色的碎片,冰凉,光滑,像陶器残片。
碎片边缘有一道细微的纹路,看起来像……半个字。
和断碑上那个被风蚀掉的字,能拼上。
他把碎片收进怀里,撑着铁钎站起来。
天光大亮的时候,他摘够了二十株幽萤草,捆成一束背在肩上。
骸骨坡上的行尸都缩回了土里,只剩满坡碎骨头在晨光里泛着惨白。
回外门的路上经过内门石坊,几个值守弟子正靠在墙根打盹。
其中一人睁开眼扫了他一下,嗤了一声没搭理。
夜珩沧走过石坊时停了一步。
“昨夜谁死了?”他问。
打盹的弟子不耐烦地摆手:“药庐那个老陈头,炼丹炸了炉子,整个人烧没了。你管得着吗?”
“陈三?”夜珩沧问。
弟子愣了一瞬:“你怎么知道……行了行了滚蛋,外门的别在内门门口杵着。”
夜珩沧没再问。
他继续往山上走。
怀里的黑色碎片贴着胸口,一直凉到心口的位置。
柳横秋站在外门院子里等他。
二十株幽萤草被一把夺过去,柳横秋点了两遍,表情变了变,随即冷笑:“踩了狗屎运。滚去领今天的活,柴房还缺一担劈好的柴。”
夜珩沧没动。
“我见到墟主了。”他说。
院子里其他几个弟子同时抬头看他,柳横秋脸上的笑僵了半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响的嗤笑。
“墟主?你?”柳横秋把幽萤草摔在地上,“你能见墟主,我现在就能把轮回墟翻过来给你当凳子坐。滚,别在这儿胡诌,不然今天的柴加到三担。”
夜珩沧弯腰把散落的幽萤草一根一根捡起来,整好,放在墙角的石台上。
“他说我没有轮回线。”夜珩沧直起身,“你说得对,我是墟外捡来的。但墟外的东西,不一定就比墟里的贱。”
柳横秋面色沉下去,手摸到腰间的鞭柄。
夜珩沧已经转身往柴房走了。
身后的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个轮回墟罩在一层浑浊的金色里。
怀里的碎片温度忽然升高了一瞬,烫得他眉头皱了一下,旋即又凉回去。
柴房的斧头搁在木墩上,刃口缺了一个角。
夜珩沧拎起来掂了掂,劈下第一根柴。
木屑飞溅。
他觉得右肩的骨头又在隐隐作痛。
……
子时三刻,轮回墟正中的万古轮回钟自己响了。
钟声一共九响,一响比一响沉。
第一响震碎了内门药庐剩下的半面墙,第二响把外门石坊上的匾额掀下来砸成三截。
到第七响的时候,整个轮回墟的山体都在抖,棺材树的枝条从土里弹出来又缩回去,像被烫了手。
所有人从屋子里冲出来。
内门长老抱着拂尘光脚站在台阶上,胡子被风卷到脑后;外门弟子三三两两挤在院子里,有人抱着被子,有人握着剑,更多的人只是呆呆望着山顶的方向。
钟声是从山顶传下来的。
万古轮回钟悬在轮回墟最高处的祭坛正中,自从上古神魔之战后没有人敲响过它。
传说这口钟底下镇着神魔战死时逸散的全部轮回之力,钟响一次,就是轮回之力震荡一次。
今晚响了九次。
夜珩沧站在柴房门口,斧头还握在手里。
他没出去看热闹,而是靠着门框仰头听那九响一声一声落下来。
每响一声,怀里的黑色碎片就烫一下,九响过后碎片烫得像块红铁,但他没被灼伤,只是心口随着碎片温度起伏,跳得又沉又密。
钟声停了之后,整座山静了约莫三个呼吸。
然后祭坛方向亮起一道暗紫色的光柱,从山顶直冲云霄,把整片天穹照成一种诡异的深紫。
光柱中间隐隐约约有人影,宽袍大袖,身形极高,立在半空俯瞰整个轮回墟。
“墟主。”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整个轮回墟哗啦啦跪倒一片。
内门的,外门的,药庐的,丹房的,藏经阁的,连灶房烧火的老头都跪在灶台前面冲山顶磕头。
夜珩沧没跪。
他把斧头搁回木墩上,拍了拍袍子上的木屑,迈步走出柴房。
院子里跪着的弟子抬头看见他站着,眼睛瞪圆了。
“你疯了?跪下!”
“墟主降世你不跪,你想死?”
夜珩沧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甚至比平时还慢了两分。
他穿过外门院子,走过断了半截的石坊,沿着上山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路两边跪满了人,所有人都在看他,目光里全是惊恐和愤怒。
山顶祭坛上的暗紫色人影缓缓转向他的方向。
那道人影从祭坛上走下来。
不是走的,确切说是飘的,宽大袍袖垂在半空,脚不沾地。
墟主的脸上仍然只有那双眼睛,像两条无声的河在缓缓流淌,每一条河都装着数不清的面孔。
夜珩沧在距离墟主五步远的地方站定。